第1章 重生圍龍屋
彌留之際，病房的電視正在播放著《甲方乙方》。
葉興的視線早已模糊，他看不清葛大爺的臉，但那句經典台詞還是清晰入耳。
「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台詞結束，葉興再也無力支撐單薄的眼皮....
病床的周圍，哭泣聲如泄洪般爆發，爾後又如溪流般遠去。
「滴——」生命監測儀的銳鳴拉成一條絕望的直線，又在下一刻，詭異地切換成一個溫柔的客家女聲：
「阿興，去到深市，好好讀書，考到大學記得打個電話回來。」
車窗外，養母蔡小燕揮手做著告別，
一旁的養父葉喜模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阿興，你不在這裡過年了，紅包提前給你，祝你一路順風，學業進步。」
曾經的場景再次出現，葉興不禁鼻頭一酸，暗嘆道：「果然啊，人生的走馬燈都是遺憾。」
能見到臨死前陪伴在旁的老人重回年輕，葉興覺得，這是老天對自己最好的一次了。
可下一刻，主駕駛位上的女聲一出，再見養父母的感動與喜悅瞬間消失。
「燕姐，喜模哥，放心啊。
等興古考到大學，我讓他回來給你們報喜。」
那不標準的客家話，如同惡魔的密語，讓葉興頭皮發麻。
和車外素麵朝天的養母不同，駕駛位上的親生母親畫著艷麗的濃妝，紅到發紫的唇色像是剛剛嗜完血的巫婆。
梁秀蓮手握方向盤，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她的視線集中在那個代表祝福的紅包。
「阿興，拿著，利利是是。」養父見葉興發愣，將紅包遞進車內。
葉興沒有去接那封嶄新的紅包，他期盼著不做任何動作，這場走馬燈就會至此定格。
可情況卻不如他所願。
「還不多謝你喜叔。」梁秀蓮說完，塗滿玫紅指甲油的手從葉興的餘光里出現，往紅包的方向伸去。
葉興本能的搶在梁秀蓮的前頭，無禮且用力拽下紅包。
紅包抓成一團，葉興有些後悔。
他將紅包放在大腿上，仔細地熨平著，像是一個修復大師對待一件千年藝術品。
「不對，這真實的觸感是怎麼回事？而且，前世的這場離別不是這麼發展的。」
按照前世的發展，自己應該一開始就接過紅包，然後車子毫不拖沓的離開圍龍屋。
葉興的呼吸陷入停頓，一個荒謬的想法在腦海里展開。
「這是重生了？還是說，這是一場可控的夢...」
梁秀蓮沒有就兒子的怪異舉動而好奇，她搖了搖手說道：
「我們走了，路上還要10多個小時呢。」梁秀蓮說完，就要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等一下。」葉興大喊道。
所有人都被葉興這一聲大喊而驚到，但葉興顧不上那麼多了。
不管這是重生，還是夢，既然有了自主意識，他只想干一件事。
他快速的打開車門，用力的抱住養父母。
擁抱的實感；
養母身上的灶火味；
生父有點刺人的毛衣；
不遠處金黃暖人的圍龍屋。
每一樣都在說明，自己是重生了。
重生到1997的1月28號。
這個日子，葉興不會記錯。
因為他即將離開養父母，離開圍龍屋，跟著生母，到深市生活。
不，不是生活，是深淵。
...
按這個時空來說，葉興已經十年沒見過生母梁秀蓮了，上一次見她，還是8歲的時候。
那是葉興父親下葬的第五天，她一聲不吭的離開，如同人間消失。
是的，這個女人連丈夫的頭七都沒過，就離開了。
而葉興，就像她在天井旁剪下的指甲，隨意的留在圍龍屋的土地上。
雖然圍龍屋都是同族而居，但葉興是四代單傳，哪怕這個是他叔公，那個是他的公太，但實際上，他的血親一個沒有。
就在族中老人在商量是送孤兒院，還是吃百家飯時，父親的髮小好友站了出來，收養了自己。
葉喜模夫婦對葉興很好，視如己出，
原本，一切都將按部就班進行下去——葉興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然後報答他們。
可是，1997年1月26號，也就是前天，梁秀蓮的再次出現，讓葉興的人生拐向了噩夢。
...
緊緊的擁抱讓這對客家夫婦不知所措，一時之間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
客家人就是如此，再多的情感，也只會在心裡裝著，而不會通過行動來表達。
「昂古，又不是下南洋，考完大學，隨時都可以回來。」過了一陣，葉喜模才拍著葉興的背說道。
蔡小燕沒有像丈夫一樣理智安慰。
她對著車內撥弄著美甲的梁秀蓮問道：「阿蓮妹，不可以過完年再出去嗎？」
「不行啊，燕姐，現在出去，就要搞興古的轉學，過幾天就放年假，沒人辦的。」
呵，聽到這話，葉興冷笑一聲——實際上她不在圍龍屋過年，是不想給紅包。
畢竟，她只有一個孩子，絕對虧。
另外，重生的葉興很清楚，她根本沒有讓自己繼續讀書的打算。
甚至說，將自己帶去深市，只是為了達成她的主要目的，作出的一個添頭。
葉興沒有戳穿對方，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一下，我還有東西沒拿。」葉興對著車內的梁秀蓮說道。
「快點啊，我約了人家明天要辦入學的。」梁秀蓮不耐煩的催促道。
「喜爸，燕姐，你們在這裡等一下啊。
曉妹，一起過來幫哥拿點東西。」
一直在旁邊哭成淚人的葉曉曉是養父母的大女兒，今年15歲，讀初三。
葉曉曉抹去淚水，快速跟上。
剛踏進圍龍屋，葉曉曉方才問道：「哥？你還有什麼東西沒拿嗎？你的屋子不是都清空了嗎？」
「別問了，你幫我去找個報紙或者紙皮，或者小袋子來，能包東西都可以。
找到了在這裡匯合。」
說完，葉興就往上廳走去。
葉曉曉點頭，從小到大，她都很聽話，很懂事。
拿著報紙的葉曉曉先一步來到匯合點，沒過一會，他就看到葉興。
「報紙可以嗎？
哎？哥，你拿兩塊磚頭幹什麼？」
「報紙好，給我吧。」葉興接過報紙，將兩塊磚頭包了起來，外人看不出裡面是什麼，硬說的話，像幾本書。
走出圍龍屋，黑色桑塔納靜靜的躺在禾坪。
毫無感情的車身線條，冰冷死寂的稜角，無不在抗拒著和煙火裊裊的圍龍屋融為一體。
葉興的視線早已模糊，他看不清葛大爺的臉，但那句經典台詞還是清晰入耳。
「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台詞結束，葉興再也無力支撐單薄的眼皮....
病床的周圍，哭泣聲如泄洪般爆發，爾後又如溪流般遠去。
「滴——」生命監測儀的銳鳴拉成一條絕望的直線，又在下一刻，詭異地切換成一個溫柔的客家女聲：
「阿興，去到深市，好好讀書，考到大學記得打個電話回來。」
車窗外，養母蔡小燕揮手做著告別，
一旁的養父葉喜模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阿興，你不在這裡過年了，紅包提前給你，祝你一路順風，學業進步。」
曾經的場景再次出現，葉興不禁鼻頭一酸，暗嘆道：「果然啊，人生的走馬燈都是遺憾。」
能見到臨死前陪伴在旁的老人重回年輕，葉興覺得，這是老天對自己最好的一次了。
可下一刻，主駕駛位上的女聲一出，再見養父母的感動與喜悅瞬間消失。
「燕姐，喜模哥，放心啊。
等興古考到大學，我讓他回來給你們報喜。」
那不標準的客家話，如同惡魔的密語，讓葉興頭皮發麻。
和車外素麵朝天的養母不同，駕駛位上的親生母親畫著艷麗的濃妝，紅到發紫的唇色像是剛剛嗜完血的巫婆。
梁秀蓮手握方向盤，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她的視線集中在那個代表祝福的紅包。
「阿興，拿著，利利是是。」養父見葉興發愣，將紅包遞進車內。
葉興沒有去接那封嶄新的紅包，他期盼著不做任何動作，這場走馬燈就會至此定格。
可情況卻不如他所願。
「還不多謝你喜叔。」梁秀蓮說完，塗滿玫紅指甲油的手從葉興的餘光里出現，往紅包的方向伸去。
葉興本能的搶在梁秀蓮的前頭，無禮且用力拽下紅包。
紅包抓成一團，葉興有些後悔。
他將紅包放在大腿上，仔細地熨平著，像是一個修復大師對待一件千年藝術品。
「不對，這真實的觸感是怎麼回事？而且，前世的這場離別不是這麼發展的。」
按照前世的發展，自己應該一開始就接過紅包，然後車子毫不拖沓的離開圍龍屋。
葉興的呼吸陷入停頓，一個荒謬的想法在腦海里展開。
「這是重生了？還是說，這是一場可控的夢...」
梁秀蓮沒有就兒子的怪異舉動而好奇，她搖了搖手說道：
「我們走了，路上還要10多個小時呢。」梁秀蓮說完，就要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等一下。」葉興大喊道。
所有人都被葉興這一聲大喊而驚到，但葉興顧不上那麼多了。
不管這是重生，還是夢，既然有了自主意識，他只想干一件事。
他快速的打開車門，用力的抱住養父母。
擁抱的實感；
養母身上的灶火味；
生父有點刺人的毛衣；
不遠處金黃暖人的圍龍屋。
每一樣都在說明，自己是重生了。
重生到1997的1月28號。
這個日子，葉興不會記錯。
因為他即將離開養父母，離開圍龍屋，跟著生母，到深市生活。
不，不是生活，是深淵。
...
按這個時空來說，葉興已經十年沒見過生母梁秀蓮了，上一次見她，還是8歲的時候。
那是葉興父親下葬的第五天，她一聲不吭的離開，如同人間消失。
是的，這個女人連丈夫的頭七都沒過，就離開了。
而葉興，就像她在天井旁剪下的指甲，隨意的留在圍龍屋的土地上。
雖然圍龍屋都是同族而居，但葉興是四代單傳，哪怕這個是他叔公，那個是他的公太，但實際上，他的血親一個沒有。
就在族中老人在商量是送孤兒院，還是吃百家飯時，父親的髮小好友站了出來，收養了自己。
葉喜模夫婦對葉興很好，視如己出，
原本，一切都將按部就班進行下去——葉興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然後報答他們。
可是，1997年1月26號，也就是前天，梁秀蓮的再次出現，讓葉興的人生拐向了噩夢。
...
緊緊的擁抱讓這對客家夫婦不知所措，一時之間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
客家人就是如此，再多的情感，也只會在心裡裝著，而不會通過行動來表達。
「昂古，又不是下南洋，考完大學，隨時都可以回來。」過了一陣，葉喜模才拍著葉興的背說道。
蔡小燕沒有像丈夫一樣理智安慰。
她對著車內撥弄著美甲的梁秀蓮問道：「阿蓮妹，不可以過完年再出去嗎？」
「不行啊，燕姐，現在出去，就要搞興古的轉學，過幾天就放年假，沒人辦的。」
呵，聽到這話，葉興冷笑一聲——實際上她不在圍龍屋過年，是不想給紅包。
畢竟，她只有一個孩子，絕對虧。
另外，重生的葉興很清楚，她根本沒有讓自己繼續讀書的打算。
甚至說，將自己帶去深市，只是為了達成她的主要目的，作出的一個添頭。
葉興沒有戳穿對方，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一下，我還有東西沒拿。」葉興對著車內的梁秀蓮說道。
「快點啊，我約了人家明天要辦入學的。」梁秀蓮不耐煩的催促道。
「喜爸，燕姐，你們在這裡等一下啊。
曉妹，一起過來幫哥拿點東西。」
一直在旁邊哭成淚人的葉曉曉是養父母的大女兒，今年15歲，讀初三。
葉曉曉抹去淚水，快速跟上。
剛踏進圍龍屋，葉曉曉方才問道：「哥？你還有什麼東西沒拿嗎？你的屋子不是都清空了嗎？」
「別問了，你幫我去找個報紙或者紙皮，或者小袋子來，能包東西都可以。
找到了在這裡匯合。」
說完，葉興就往上廳走去。
葉曉曉點頭，從小到大，她都很聽話，很懂事。
拿著報紙的葉曉曉先一步來到匯合點，沒過一會，他就看到葉興。
「報紙可以嗎？
哎？哥，你拿兩塊磚頭幹什麼？」
「報紙好，給我吧。」葉興接過報紙，將兩塊磚頭包了起來，外人看不出裡面是什麼，硬說的話，像幾本書。
走出圍龍屋，黑色桑塔納靜靜的躺在禾坪。
毫無感情的車身線條，冰冷死寂的稜角，無不在抗拒著和煙火裊裊的圍龍屋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