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幣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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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重,幾乎要將白馬河谷徹底壓垮。

  芬利爵士的呼吸聲,隔著兩層石牆,依舊平穩得像座鐘。能在國王的巡迴法庭和貴族餐桌間自如切換的人,總有法子讓自己睡個好覺。

  他睡著時,一道無聲的命令從領主書房發出。沃爾特管家親自將它帶出城堡,交到了工頭博克手裡。

  行動開始了。

  骸骨園的工地,此刻只有一種壓抑而有序的忙碌。

  獨輪木車的輪軸發出吱呀的呻吟,一部分人們用麻袋,用背簍,甚至用外套兜著地表那層可憐的麥子,在星光下匯成一條沉默的黑線,流向城堡倉庫。

  而另一部分,悄悄跟在運糧食的大部隊後面,他們的終點,不是城堡,而是後邊的地爐工地

  無人交談。空氣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車輪碾過干土的沙沙聲。

  博克成了這裡的工頭。

  他叉著腰,站在地爐群入口,嗓音壓得極低,像在學北地獨有的夜梟叫。

  「慢點!想把麥子全撒了,給稅務官大人鋪一條黃金大道?」他一把拽住一個冒失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脖子一縮,立刻放慢了腳。

  博克最信得過的幾個人,正用預先準備好的草皮、浮土,小心覆蓋那些木板封住的洞口。

  他們幹得極細,每一鏟土都放得輕巧,生怕弄出半點不自然的痕跡。

  博克會親自檢查。他抓一把碎石,隨意撒在草皮接縫處,又或者故意踩上幾腳,讓那塊地看上去像是被什麼野獸拱過。

  林恩沒去現場。他不能無緣無故在深夜離開城堡,稅務官睡了,他們的衛隊少數現在還清醒著。

  他只站在書房窗後,遠望那條沉默移動的隊伍,看著那片土地被一點點恢復成貧瘠的模樣。

  真有意思。一群人煞費苦心,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一事無成。

  接下來的幾天,白馬河谷氣氛相當沉默。

  芬利爵士每天都會在城堡周圍散步,這似乎是他的飯後習慣,林恩全程陪同,扮演一個熱情到近乎愚蠢的年輕領主。

  「大人您看,就是這片地。」林恩指著遠處偽裝好的荒地,臉上帶著清澈的愚蠢,「我父親總說它被詛咒了,種什麼都不長。我試過,確實不行。」

  芬利的目光在那片土地上停了片刻。他能輕易分辨出陳年舊土和新翻的泥。

  他看到了那些新鮮的痕跡,但上面已經稀疏地「長」出了些雜草,像是有人特意插上去的。

  時間畢竟倉促,偽裝也不可避免地相當粗糙

  「是麼。」芬利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也許是方法不對。」

  「我也這麼想!」林恩立刻接話,像是終於有人理解自己了,「前些天聽一個游商說,南方有什麼『深耕育肥』的法子,我就動員領民試了試,結果……」

  他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一副不願再提的模樣。

  芬利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只是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下午,一處農舍旁,芬利看到一個用木勺刮鍋底的小女孩。

  他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可稱得上是溫和的笑意,從懷裡掏出一塊錫紙包的糖。

  只不過他剛剛走進,女孩抬起頭,看到他華麗的服飾和陌生的臉,嚇得丟下木勺,哇地一聲哭著跑了。

  芬利拿著糖的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些僵。

  「大人,領地的孩子們怕生。」林恩急忙跟著走上前,像是十分害怕給這位稅務官留下不好的印象,苦笑著,「他們很少見到外人。」

  這番話巧妙地化解了尷尬,又聽不出任何冒犯。

  芬利收回手,把糖放回懷裡。

  只有林恩自己知道,每多說一句謊,後背的衣衫就更濕一分。

  赤鳶始終沒出現。

  她多數時候待在自己的石屋裡,或者在骸骨園另一側,用磨刀石一遍遍擦拭那把無名重劍。

  林恩兩次看到芬利的目光,飄向那座孤零零的石屋。但他從未開口問過。

  直到第四天下午。

  風很大。芬利提議登上城堡的箭樓,眺望整個領地。林恩沒法拒絕。


  兩人並肩站在垛口前。狂風從河谷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就在那時,一陣風卷過,遠處一塊偽裝最倉促的草皮,被猛地掀起一角,露出了下面整齊的木板邊緣。

  那一眼,快得像幻覺。

  但林恩知道,芬利看見了。

  稅務官的目光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眺望遠方。過了許久,他才收回目光,像是隨口提起。

  「男爵大人似乎在進行什麼大工程?我好像看到下面有很多……坑。」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談論天氣。

  林恩強迫自己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懊惱的神情,像是自己的不堪被人揭破。

  「一個……失敗的嘗試,讓大人見笑了。」

  他的表演開始了。

  「我前兩天和您談過的,前些日子,聽信了一個南邊來的油嘴滑舌的傢伙,他說有一種『深耕育肥』的技術,能讓最貧瘠的土地也長出麥子。」

  林恩的聲音裡帶著自嘲。

  「我當時……也是被逼急了。您知道,領地的收成一直不好。我就想,要不就試試吧。」

  他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聽起來發自肺腑。

  「結果,挖了一堆坑,把人累得夠嗆,什麼用都沒有。白白浪費了力氣。」

  他說完,低下頭,像是不好意思再看芬利的眼睛。

  箭樓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林恩能感覺到芬利的視線,在他的謊言上刮來刮去,尋找裂縫。

  終於,他聽到了一聲輕笑。

  「原來如此。」芬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高位者的寬容,「年輕的領主總會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不過,這也是必經之路。」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別灰心,貝爾男爵。管理領地是門大學問。」

  他不再追問,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

  林恩緩緩抬起頭,擠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他知道,這層薄冰暫時撐住了。

  第五天深夜,芬利準備帶著抵稅的金龍再隔天早上離開。

  領主書房裡,壁爐的火光靜靜搖曳。

  沃爾特管家走了進來,腳步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沉重。

  他將一個蒙著灰塵的木盒放在林恩面前的書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顫抖著手,打開盒蓋。

  十枚金龍躺在紅色的絨布襯墊上。色澤黯淡,刻著帝國初代國王的側臉。這是貝爾家族僅剩的遺產。

  沃爾特的手抖得厲害。

  林恩從文件中抬起頭,開口道:「沃爾特。」

  老管家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泛著光,聲音嘶啞。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金龍現在不重要……」

  他哽咽著。

  「可是,我記得……這是您祖父當年用三匹最好的北地戰馬,從一位南方公爵手裡換來的。那天晚上,老主人抱著這個盒子,一遍遍說,這是貝爾家族重新崛起的基石……」

  淚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

  林恩沉默地看著他。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覆在老管家那冰冷顫抖的手背上。

  「沃爾特,」他的聲音不大,「基石還在。」

  老管家茫然地抬起頭。

  林恩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那片藏著無數秘密的土地。

  「只是現在,我們不用它來建高塔,我們用它來堵漏風的牆。」

  「只要房子不倒,」他一字一句,「我們就有機會,重新把它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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