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佛雲人云,人云亦云,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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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的佛號,如同投入滾沸油鍋里的一滴清水。

  雖細微,卻清晰地穿透了那幾乎要爆裂開的殺意。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寺門那宏偉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立了一位僧人。

  僧人雙手合十,緩步從高門的陰影中走入晨曦之中。動作看似緩慢,但步幅均勻穩定,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幾步之間,竟已走到了場中緊繃對峙的雙方之間。

  「住持!」察圖看清來人,臉上的怒意稍稍收斂,勉強壓下心頭的殺機,但語氣依然帶著強烈的憤慨,「此異鄉狂徒,竟敢在此詆毀神寺,褻瀆彌陀,罪不容誅!」

  被稱為住持的僧人,正是釋信。

  他並未看察圖,那雙深陷卻異常清亮的眸子,平靜地望向曹少璘。

  釋信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映照著曹少璘略顯清冷的身影。

  「檀越,」釋信的聲音乾澀,如同枯葉在風中的摩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方才寺前所言,字字句句,發人深省。」

  曹少璘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突兀出現的釋信。

  這是對方的地盤,恐怕早已知道自己到來,只是遲遲不現身。

  曹少璘先前的話,就是說給釋信聽的。

  「檀越慧眼如炬,直指世相迷障。以老衲愚見,施主此言,當是深諳『諸相非相』之妙理?」

  釋信一開口,並未強詞奪理地維護寺院,反而主動引出了曹少璘話語中隱含的佛理基礎。

  這一招以退為進,瞬間將辯法的拉到了自己即為擅長的佛理之說。

  「住持大師洞若觀火。」曹少璘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誚弧度並未消失,他迎著釋信的目光,坦然道,「佛說萬法性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不破我執法執,何以明心見性?

  「此間寺院,琉璃萬頃,奇楠為棟,珠貝作飾,眾人視之為佛土,頂禮膜拜,虔誠供奉。」

  「如此極盡奢華,聚無量珍寶以為寺,與那深陷慾海的富貴宅院何異?豈非正是以珍寶之相,遮蔽了佛性之空?」

  「眾人心中頂禮的,究竟是廟堂內的泥塑金身,抑或是那金身所代表的清淨自性?」

  「只怕早已迷亂顛倒了吧?」

  曹少璘絲毫不慌,圍繞自己的觀點炮語連珠,步步緊逼。

  「施主所言極是,執著外相,確是障道因緣。」

  釋信枯瘦的臉上古井無波,合十的掌心紋絲不動。

  「然,登流眉僻處海隅,島民心智未開,如蒙童稚子,不識大道無形。若以茅屋土瓦供奉,何以生其敬信?」

  「香車寶馬,金殿玉階,猶如蜜糖包裹之良藥,不過是為引渡眾生入門的方便法門罷了。」

  「彌陀恩威,示現無邊莊嚴妙相,以有形攝受無形之心,此間華美,非為彰顯貪慾,實為表法,示現佛土之無盡莊嚴,激發眾生嚮往解脫之心。」

  「施主只觀其有,未見其背後導人向善、引人敬信之用。」

  「若無此莊嚴外相,登流眉上下數萬生民,又如何知彌陀之威德廣大?」

  他將奢華歸結為方便法門,是為了接引教化蒙昧島民而設的必要施設,旨在激發敬畏與嚮往,而非目的本身。

  「激發敬信?」曹少璘聞言,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那些表情仍帶殺氣的部族戰士,尤其是察圖那張憤懣不平的臉,發出一聲輕嗤。

  「曹某愚鈍,敢問住持大師,那所謂的『恩威示現』、『威德廣大』,便是眼前這刀劍加身麼?」

  他抬手,虛指那些戰士。

  「只為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剷除異己?」

  「這便是奇楠法寺教化出的善信?這便是住持口中彌陀的威德與慈悲?」

  「以武力懾人,以恐懼迫人俯首,再以奢華之相誘人心魄,這便是佛之教誨?」

  「若方便法門最終方便出了這等暴戾護教之心,這等眼中只認廟堂金玉、不識真佛的迷眾。」

  「這方便,究竟是利他渡人的舟筏,還是沉溺幻境的幫凶?」

  「這彌陀的威德,究竟是令眾生覺悟的明燈,還是禁錮他們心靈的枷鎖?」


  曹少璘的反擊極其犀利,直接戳破了釋信「方便教化」理論衍生出的成果。

  寺院以奢華建立權威,同時依賴並默許大部族這樣的武裝組織,以暴力維護這份權威,信徒的敬畏中摻雜著巨大的恐懼與欲求。

  釋信那深陷的眼窩似乎縮了一下,面對曹少璘將辯法矛頭直指部族武裝暴力護教的事實,他那套說法顯得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依舊乾澀,但節奏明顯放緩,試圖轉移論題。

  「嗔怒亦是五毒之一。」

  「信眾蒙昧,受習氣驅使,一時氣血上涌,未能體察彌陀慈悲之心,是其未解真義。」

  「然供奉之心、護法之志,根源於對聖地的敬重......」

  「敬重?」

  曹少璘毫不客氣地打斷,言語如刀般冰冷且直接。

  「敬重的是這金殿奇楠,珊瑚珠貝所堆積的幻象?」

  「還是住持及眾執事所代表的權力與地位?」

  「他們奉上血汗凝結的香料奇珍,供養寺中奢華日用,換得一句福緣,換得心中虛幻的安穩,更可能換得被教導拿起兵器維護這虛妄的一切。」

  「這份供奉之心、護法之志,究竟是敬佛,還是畏法寺之權威?」

  「他們朝拜的,究竟是心中的佛,還是這座高踞山崖,俯瞰眾生,掌握他們命脈的巨大牢籠?」

  「住持身為法寺之首,既悟諸相非相,為何不直言點破這廟宇之妄,珍寶之虛?」

  「為何不令僧眾粗布簡食,示現清淨?為何不令部族刀兵入庫,以佛法禪理馴服人心,使人自願皈依?」

  「既知相妄,為何依舊沉迷其中,樂見其成,受用其尊榮?難道說,這法寺的相,不僅僅是方便法門,亦是住持自身難以割捨之物?」

  「諸相非相之語,是大師持誦的真經,還是用以安人立廟的幌子?」

  曹少璘不再停留於理論辯駁,而是直指釋信存在的言行不一:

  你明知佛法中「諸相非相」,為何自己、整個僧團、整個島上信仰,都深陷在這「相」的構建與維護之中,樂享其奢華與威權帶來的尊崇?

  如果法寺的存在本身以及它的運行模式,就是一個巨大的相執體系,那麼住持宣揚「諸相非相」,究竟是智慧的開示,還是一種精巧的自我包裝和自我麻痹?

  釋信那古井無波的臉龐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深陷的眼窩中,清亮的眸光急遽閃爍了一下,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掠過枯槁的面容。

  他似乎想要辯駁,但所有預先想好的宏大話語,在這直指核心的質疑面前,都顯得那麼空洞無力。

  他能說什麼?

  說奇楠法寺的奢華確實是權宜之計?

  可這權宜了數代人,享受奢華權力階層的格局已穩如磐石。

  說他自己不沉迷?

  可此刻他站在萬寶堆砌的寺門前,被部族精銳拱衛,享受著生殺予奪的敬畏目光,這本身就是相!

  他要求信徒放下對珍寶財富的執著,自己卻心安理得地生活在這個由信徒血汗堆砌的牢籠里。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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