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物易物
高頻感應爐的主體像一頭沉默的野獸，靜靜的蹲踞在車間角落。
耐火磚砌成的爐壁呈現出一種粗糙而堅固的質感，纏繞在外的銅線圈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深沉的暗紅色光芒。
爐子有了，但驅動它的心臟還沒有著落。
第二天一早，林濤沒有去車間，也沒有開車。
而是騎上廠里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獨自出了廠門。
今天他可是去上門哭窮的，自然是要方方面面都樸素一點。
海峰市的春天帶著海風特有的潮氣，路邊的楊樹剛剛抽出嫩綠的新芽。
他沿著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一路騎向城西的工業區。
市無線電一廠的門樓看起來比新陽廠氣派得多，紅磚牆上掛著「團結、奮進、求實、創新」八個白色大字，雖然有些已經剝落，但氣勢仍在。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師傅正捧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林濤在門口探頭探腦，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林濤沒有硬闖，他將自行車停好，從口袋裡掏出兩包「大前門」香菸，走上前去。
「老師傅，打聽個事兒。」
林濤把煙遞過去，臉上帶著和氣的笑。
門衛瞥了一眼煙，又瞥了一眼林濤，這才慢悠悠的開了口：「說。」
「我想找你們採購科的劉科長，買點晶閘管。」
半個小時後，林濤坐在了劉科長油膩的辦公桌對面。
這位劉科長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桌上的茶水泡得又濃又黑。
他聽完林濤的來意，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晶閘管？那是國家計劃內的東西，你們一個做隨身聽的小廠，要那個幹什麼？」
劉科長的語氣裡帶著國營大廠幹部特有的審視。
林濤沒有解釋用途，只是將一個厚實的信封不著痕跡的推了過去。
信封里並不是錢。
而是王紅林連夜準備好的一份供貨協議，新陽廠願意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向無線電一廠供應一萬個V-0級阻燃ABS塑料外殼，用於他們生產的收音機。
劉科長拿起協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德國VDE認證的阻燃材料，這東西的價值他很清楚。
最終，林濤用一紙協議，換來了一箱子積壓在倉庫里的次品晶閘管。
原來林濤在來之前，已經托人打聽過了。
無線電一廠剛引進的那條晶閘管生產線，良品率低得嚇人，生產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夠用，根本不往外賣。
人家科長就一句話，要東西，得有市里計委的批條。
在1980年，一張蓋著紅色公章的批條，比錢更難弄到。
紅星系統可以推演出製造工藝，卻無法憑空變出政府的批文。
再說他也不想什麼事情都去麻煩陳領導。
林濤的這一招「以物易物」，最終是一個雙贏的局面，任何一個有點兒經濟頭腦的人都不會拒絕。
對劉科長來說是清空了庫存，對林濤來說，卻是解決了從無到有的問題。
回到新陽廠，林濤將那箱沉甸甸的晶閘管搬進了自己辦公室。
他沒有急著讓李明華動手，而是一個人關上了門。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前，面前攤開一張空白的電路圖紙。
他拿起鉛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
四周的喧囂瞬間退去，腦海中，代表著紅星系統悄然展開。
「掃描已獲取晶閘管樣本數據，建立性能波動模型。」
指令下達，那一口袋晶閘管的詳細參數瞬間被錄入系統。
一道道數據流瀑布般刷過，每一個器件的觸發電壓、關斷時間、正向壓降都被精確量化。
系統隨即生成了一個三維散點圖，圖上的光點稀疏散亂，偏離標準性能曲線的程度觸目驚心。
紅星系統開始推演。
一個標準的、設計精良的逆變電路模型出現在林濤腦海。
當虛擬的電流通過時，模型中的幾個代表著次品晶閘管的光點瞬間爆開，發出刺眼的紅光，整個電路模型隨之崩潰。
「標準電路方案失敗率92.7%。啟動容錯優化方案推演。」
林濤的意識沉靜如水，他看著腦海中那個電路模型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自我重構。
系統拋棄了所有追求效率和簡潔的設計思路，轉而採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冗餘設計。
電路被分成了四個並聯的獨立模塊，每個模塊都由多個晶閘管串並聯組成，形成一個複雜的網絡。
系統不斷的進行著排列組合，將性能參數最差的晶閘管和性能最好的進行搭配，用複雜的電阻網絡來強制平衡每一個支路的電流。
整個設計方案看起來臃腫、醜陋，充滿了大量的冗餘元件，任何一個科班出身的工程師看到都會嗤之以鼻。
但它的仿真運行結果卻異常穩定，即使模擬中最差的幾個晶閘管失效，其他支路也能瞬間接管電流，保證整體輸出的平穩。
林濤睜開了眼睛。
他拿起鉛筆，手腕微動，鉛筆的石墨芯開始在圖紙上飛快的移動。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不是在設計，而是在臨摹一幅早已爛熟於心的圖畫。
複雜的電路符號，密密麻麻的元件參數，從他的筆尖流淌出來，迅速填滿了整張圖紙。
秦思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手裡拿著剛寫好的材料分析報告，正準備敲門。
可她看到門縫裡林濤專注的側影，便停下了動作。
她靜靜的看著，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
她見過導師繪製電路圖，那是一個需要反覆計算和推敲的嚴謹過程。
可眼前的林濤，卻像是一個被神靈附體的藝術家，在進行著一場酣暢淋漓的創作。
二十分鐘後，林濤停下了筆。
一張結構複雜到近乎怪異，卻又邏輯嚴密的電路圖，終於完成了。
他拿起圖紙，吹了吹上面的石墨粉末，拉開門走了出去，甚至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秦思源。
秦思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張堪稱藝術品的圖紙，她趕緊快步跟上林濤，她要跟上去看看，這個男人又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耐火磚砌成的爐壁呈現出一種粗糙而堅固的質感，纏繞在外的銅線圈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深沉的暗紅色光芒。
爐子有了，但驅動它的心臟還沒有著落。
第二天一早，林濤沒有去車間，也沒有開車。
而是騎上廠里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獨自出了廠門。
今天他可是去上門哭窮的，自然是要方方面面都樸素一點。
海峰市的春天帶著海風特有的潮氣，路邊的楊樹剛剛抽出嫩綠的新芽。
他沿著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一路騎向城西的工業區。
市無線電一廠的門樓看起來比新陽廠氣派得多，紅磚牆上掛著「團結、奮進、求實、創新」八個白色大字，雖然有些已經剝落，但氣勢仍在。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師傅正捧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林濤在門口探頭探腦，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林濤沒有硬闖，他將自行車停好，從口袋裡掏出兩包「大前門」香菸，走上前去。
「老師傅，打聽個事兒。」
林濤把煙遞過去，臉上帶著和氣的笑。
門衛瞥了一眼煙，又瞥了一眼林濤，這才慢悠悠的開了口：「說。」
「我想找你們採購科的劉科長，買點晶閘管。」
半個小時後，林濤坐在了劉科長油膩的辦公桌對面。
這位劉科長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桌上的茶水泡得又濃又黑。
他聽完林濤的來意，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晶閘管？那是國家計劃內的東西，你們一個做隨身聽的小廠，要那個幹什麼？」
劉科長的語氣裡帶著國營大廠幹部特有的審視。
林濤沒有解釋用途，只是將一個厚實的信封不著痕跡的推了過去。
信封里並不是錢。
而是王紅林連夜準備好的一份供貨協議，新陽廠願意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向無線電一廠供應一萬個V-0級阻燃ABS塑料外殼，用於他們生產的收音機。
劉科長拿起協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德國VDE認證的阻燃材料，這東西的價值他很清楚。
最終，林濤用一紙協議，換來了一箱子積壓在倉庫里的次品晶閘管。
原來林濤在來之前，已經托人打聽過了。
無線電一廠剛引進的那條晶閘管生產線，良品率低得嚇人，生產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夠用，根本不往外賣。
人家科長就一句話，要東西，得有市里計委的批條。
在1980年，一張蓋著紅色公章的批條，比錢更難弄到。
紅星系統可以推演出製造工藝，卻無法憑空變出政府的批文。
再說他也不想什麼事情都去麻煩陳領導。
林濤的這一招「以物易物」，最終是一個雙贏的局面，任何一個有點兒經濟頭腦的人都不會拒絕。
對劉科長來說是清空了庫存，對林濤來說，卻是解決了從無到有的問題。
回到新陽廠，林濤將那箱沉甸甸的晶閘管搬進了自己辦公室。
他沒有急著讓李明華動手，而是一個人關上了門。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前，面前攤開一張空白的電路圖紙。
他拿起鉛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
四周的喧囂瞬間退去，腦海中，代表著紅星系統悄然展開。
「掃描已獲取晶閘管樣本數據，建立性能波動模型。」
指令下達，那一口袋晶閘管的詳細參數瞬間被錄入系統。
一道道數據流瀑布般刷過，每一個器件的觸發電壓、關斷時間、正向壓降都被精確量化。
系統隨即生成了一個三維散點圖，圖上的光點稀疏散亂，偏離標準性能曲線的程度觸目驚心。
紅星系統開始推演。
一個標準的、設計精良的逆變電路模型出現在林濤腦海。
當虛擬的電流通過時，模型中的幾個代表著次品晶閘管的光點瞬間爆開，發出刺眼的紅光，整個電路模型隨之崩潰。
「標準電路方案失敗率92.7%。啟動容錯優化方案推演。」
林濤的意識沉靜如水，他看著腦海中那個電路模型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自我重構。
系統拋棄了所有追求效率和簡潔的設計思路，轉而採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冗餘設計。
電路被分成了四個並聯的獨立模塊，每個模塊都由多個晶閘管串並聯組成，形成一個複雜的網絡。
系統不斷的進行著排列組合，將性能參數最差的晶閘管和性能最好的進行搭配，用複雜的電阻網絡來強制平衡每一個支路的電流。
整個設計方案看起來臃腫、醜陋，充滿了大量的冗餘元件，任何一個科班出身的工程師看到都會嗤之以鼻。
但它的仿真運行結果卻異常穩定，即使模擬中最差的幾個晶閘管失效，其他支路也能瞬間接管電流，保證整體輸出的平穩。
林濤睜開了眼睛。
他拿起鉛筆，手腕微動，鉛筆的石墨芯開始在圖紙上飛快的移動。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不是在設計，而是在臨摹一幅早已爛熟於心的圖畫。
複雜的電路符號，密密麻麻的元件參數，從他的筆尖流淌出來，迅速填滿了整張圖紙。
秦思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手裡拿著剛寫好的材料分析報告，正準備敲門。
可她看到門縫裡林濤專注的側影，便停下了動作。
她靜靜的看著，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
她見過導師繪製電路圖，那是一個需要反覆計算和推敲的嚴謹過程。
可眼前的林濤，卻像是一個被神靈附體的藝術家，在進行著一場酣暢淋漓的創作。
二十分鐘後，林濤停下了筆。
一張結構複雜到近乎怪異，卻又邏輯嚴密的電路圖，終於完成了。
他拿起圖紙，吹了吹上面的石墨粉末，拉開門走了出去，甚至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秦思源。
秦思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張堪稱藝術品的圖紙，她趕緊快步跟上林濤，她要跟上去看看，這個男人又會帶來怎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