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未冷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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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來自魏國校事府的火漆印像只猩紅的獨眼,死死盯著案幾。

  林默沒有急著拆信,反而將目光挪回了那份《建安二十年陰平修倉令》。

  指尖划過落款處那方鮮紅的印鑑——「左將軍府行軍司馬」。

  這職銜當年是法正暫代的。

  林默眉頭微蹙,腦海中那個睚眥必報卻又算無遺策的法孝直,絕不會幹這種蠢事。

  法正治軍嚴苛,最重效率,拿三百壯勞力去填坑這種「虧本買賣」,不符合他的財務邏輯。

  而且這印泥的成色偏油,邊緣有幾處極其細微的毛邊,不像是常隨身攜帶的銅印,倒像是臨時用木頭刻的急就章。

  「這印不對。」林默手指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窗欞輕響,周硯帶著一身露水和市井巷弄特有的油煙味翻了進來。

  他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公子眼毒。剛去吏部那邊的老檔庫轉了一圈,請看門的老書吏喝了頓酒。那老頭喝多了嘴不把門,說建安二十年那會兒,這方臨時印信確實離過身。」

  「去了哪?」

  「尚書右丞府。」周硯抹了把嘴,「借調了整整三天。名目是『防曹軍細作偽造軍令,需核對印信紋理』。簽字畫押的,正是趙儼本人。」

  林默看著那方印鑑,眼神漸冷。

  如果是趙儼偷蓋的,那他就是主謀。

  可若是主謀,昨晚就不該把這致命的把柄主動送上門。

  這就好比殺人犯自首時,先把兇器擦得鋥亮遞給捕快,邏輯上不通。

  除非,這印信只是把鎖,鎖住的是他更不敢面對的東西。

  次日清晨,成都的霧氣還沒散盡。

  趙儼坐在昭雪堂的偏廳里,手捧著茶盞,卻一口未動。

  他眼底的淤青比昨日更重,整個人像是一夜間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皮。

  林默推門而入,手裡沒拿什麼審訊的刑具,只抱了一摞剛從工部調來的舊檔,往案几上一攤,激起一層細微的灰塵。

  「趙大人,既然要查,就得查個通透。」林默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這是當年陰平令呈上來的地形草圖副本,說是為了選址避開水脈。但我看這圖上,有點意思。」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桑皮紙,指尖落在了圖紙西北角的一個倒三角標記上。

  「這一帶是花崗岩地質,既無礦脈,也無官道,連野獸都嫌硌腳。」林默抬眼,目光如針尖般刺向趙儼,「陰平令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特地標了個『山』字,旁邊還用硃砂圈了一圈。大人,這山里是有金子,還是有鬼?」

  趙儼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紅圈,呼吸急促得像個溺水的人。

  良久,他閉上眼,聲音顫抖得厲害:「那不是山。」

  「那是什麼?」

  「那是……犬子的墳。」

  林默微微一怔。

  關於趙儼獨子早夭之事,史書上只有寥寥數語,沒想到竟葬在陰平那種偏遠之地。

  趙儼慘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建安二十年,犬子路過陰平,遇流民暴動身亡。我那時身為參軍,為了大局強壓下此事,草草將其安葬。可那陰平令……那個畜生!」

  老人的手死死抓著桌角,指甲幾乎摳進木頭裡:「他得知此事後,便選了那個位置『修倉』。他說,公子一人在地下孤單,特地送三百個『忠僕』下去伺候。那三百具流民的屍骨,就填在……就填在我兒墳冢的周圍!」

  林默感覺後背一陣發寒。

  這一手太毒了。這不僅僅是毀屍滅跡,這是誅心。

  若是趙儼想要翻案,想要挖出那些流民的屍骨,勢必就要驚擾甚至挖開自己兒子的墳墓。

  在那講究「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的年代,這是讓一個父親親手將兒子再殺一次。

  「名為『忠骨冢』,實為『鎮魂鎖』。」林默輕聲說道,語氣中透著一絲寒意,「他賭你不敢動,賭你會為了兒子的安寧,替他遮掩這滔天的血債。」

  趙儼頹然垂首,像是一座坍塌的石像:「十年了……我每晚閉上眼,都能聽見那地底下的哭聲。一邊是流民的冤魂,一邊是……是我兒的白骨。」


  屋內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不知名的鳥鳴聲,尖銳得刺耳。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他從袖中摸出那枚昨晚被周硯帶回來的、已經磨平了字跡的私印,輕輕放在了陽光最盛的地方。

  陽光打在磨損的印面上,那些呈放射狀的劃痕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朵盛開在石頭上的傷疤。

  陽光打在磨損的印面上,那些呈放射狀的劃痕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朵盛開在石頭上的傷疤。

  「趙大人。」林默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印章上的字可以磨平,但這世道欠下的血債,是磨不平的。那陰平令不過是個小小的七品官,這一手『忠骨陪忠骨』的毒計,絕非他那個豬腦子想得出來的。」

  他轉過身,指著地圖上那個紅圈:「大人若是真想贖罪,若真想讓令郎在九泉之下不再被冤魂糾纏,就得幫我找出那個讓這三百人無聲消失的『山』。不是地圖上這座死山,而是那個站在陰平令背後,給他遞刀子、教他設局的『靠山』。」

  趙儼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為仇恨的火光。

  那是被壓抑了十年的、父親的憤怒。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個「蜀葵」般的印痕上,袖中的拳頭緩緩攥緊,骨節泛白。

  「那人……曾在我兒下葬時,送來過一幅輓聯。」趙儼咬牙切齒,字字帶血,「那時候我只當他是好意,如今想來,那每一個字,都是在笑我無能!」

  林默點了點頭,隨手將那張地圖捲起,遞給一旁候命的周硯。

  「周硯,去準備一下。」林默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咱們織坊最近要開發新樣式的麻繩,聽說陰平那邊的山勢奇特,最適合長這種韌性極佳的野麻。你帶幾個人,以『勘察麻源』的名義去一趟。」

  周硯接過地圖,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將地圖隨手塞進懷裡:「明白。這麻繩若是編好了,可是能釣大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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