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這馬廄有什麼好查的
成都南城的空氣里還沒散盡昨夜的焦糊氣，民錄司那處塌了一半的地窖外，層層疊疊的百姓已經快把門檻給踩平了。
昨夜那場世家放的「洗冤火」，如今卻成了最響亮的打臉聲。
林默負手站在不遠處的茶樓二層，垂眸看去。
地窖里扒拉出的不是灰燼，而是一塊塊被大火燒得通紅、質地堅硬如鐵的赤陶銘文。
「老天爺開眼啊！快看，我兒的名字就在這塊陶板的第三行！」一個乾瘦的老農懷裡死死抱著一塊斷裂的陶片，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紅色的陶面上，暈開了陳年的灰土。
旁邊圍觀的百姓不僅沒搶，反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手裡抓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拓印紙。
更有甚者，一個賣炊餅的小販乾脆搬來了面盆，揉成一團團軟糯的麵團，對著陶板上那些清晰凹陷的字痕狠狠一壓，隨即炫耀般地舉起那個印著「免賦」字樣的麵團，在太陽底下高聲叫賣：「走一走看一看嘞！帶字兒的炊餅，吃了長記性，火都燒不掉的福氣！」
趙德明這會兒就蹲在那堆還沒徹底冷透的灰燼里，十指指甲里全是黑灰。
他像是發了瘋，在一堆焦黑的殘骸中瘋狂翻找。
突然，他的指尖被火星燎了一下，卻像撿到寶一樣，從縫隙里摳出半片殘存的竹簡。
那竹簡邊角發脆，已經炭化了一大半，但中間那行字卻因為被泥漿護住而倖存了下來。
趙德明盯著上面「不敢見光」四個焦黑如炭的小字，嘴唇顫抖，半晌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牙齒磕碰的輕響。
此時，成都北郊的王家大宅門外，馬蹄聲碎。
蘇錦翻身下馬，甲冑葉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她沒去搜那些珠光寶氣的內宅，反而帶著人一頭扎進了臭氣熏天的馬廄。
「統領，這馬廄有什麼好查的？全是馬糞味兒。」親兵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蘇錦沒接話，用長槍挑開一筐還沒餵完的馬食。
那裡面是用熟豆渣拌的精料，可仔細看去，豆渣里竟混著不少被撕得粉碎的紙片，邊緣參差不齊，隱約可見「青、綢、流水」的殘跡。
「想餵給馬吃？」蘇錦冷笑一聲，眼神里透著股「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狡黠。
她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吩咐道：「傳我的令，就說軍中戰馬缺膘，高價收購這大宅里的『字紙豆渣』。記住了，要論筐買，一筐給一兩銀子。」
那些原本膽戰心驚的王家僕從一聽還有這好事，瘋了似的往馬槽里撈碎紙片。
不到三天，七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大竹筐就抬進了民錄司。
趙德明在地窖里熬紅了眼，帶著幾個老書吏，像是在玩一種足以賭命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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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唾液和豆漿浸過的殘頁，在藥水的洗滌下一點點顯出原形。
當最後一塊殘頁被貼在木板上時，一份尚書僕射與陰平宗帥的密約赫然呈現在眾人眼前。
字裡行間，滿是血腥氣：約定以陰平私田的產出，供養一兩百名亡命徒，專殺「立檔積極者」。
講學堂後院，林默坐在石凳上，指著一個孩童用泥丸捏成的形狀，那上面刻著「三百流民名」。
「老趙，若是那些人再燒一次，你當如何？」林默的聲音很輕，卻讓剛走進院子的趙德明渾身一震。
趙德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邊的雲霞都染上了血色。
他默默走到牆角，撿起一塊陶匠丟棄的碎瓦片。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粗瓦，甚至還帶著些青苔的殘跡。
他從懷裡摸出刻刀，一筆一划，在瓦片背面刻下了首個流民的名字。
「紙會燒，竹會爛，但這滿成都的瓦，他們燒不完。」趙德明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狠勁。
林默點了點頭：「明天起，民錄司門口設『瓦片存名處』。凡是家裡沒紙、沒田、沒名分的，只要覺得自己還是個人，就刻瓦為證。那是大漢的房梁，我看誰敢揭。」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工夫傳遍全城。
原本高高在上的士族們還在酒肆里冷笑：「瓦礫豈能入史？簡直荒謬至極。」
話音剛落，一名士族的家奴竟當眾反水，捧著一塊瓦片「噗通」一聲跪在了民錄司門前。
那瓦上密密麻麻刻著一副圖——是他主人家偷藏災糧的隱秘倉窖圖。
入夜，林默獨坐書房，桌上鋪著那份復原出的密約殘頁。
他用阿依調製的特製藥液輕輕刷過，原本焦黑的痕跡間，竟隱約浮現出一道極其微小的硃砂印記。
那印記只有綠豆大小，但在林默這個研究生眼裡，卻比刀子還扎眼。
那是宮中黃門隨身腰牌才有的獨特紋飾。
他提筆在《家事紀略》的空白處添了一行註腳：「建安二十五年三月，瓦片開始咬人。」
窗外更鼓敲響，在寂靜的成都深夜，遠處巷弄里隱約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
那是無數百姓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在敲擊瓦片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某種生物在夜色中破土而出，又像是無數根骨節在整齊地叩擊著這片古老的大地。
而此時，在前往陰平的官道上，一隊馱馬正趁著夜色急行，馬鈴被塞了棉花，悶響聲中透著一絲不安。
昨夜那場世家放的「洗冤火」，如今卻成了最響亮的打臉聲。
林默負手站在不遠處的茶樓二層，垂眸看去。
地窖里扒拉出的不是灰燼，而是一塊塊被大火燒得通紅、質地堅硬如鐵的赤陶銘文。
「老天爺開眼啊！快看，我兒的名字就在這塊陶板的第三行！」一個乾瘦的老農懷裡死死抱著一塊斷裂的陶片，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紅色的陶面上，暈開了陳年的灰土。
旁邊圍觀的百姓不僅沒搶，反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手裡抓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拓印紙。
更有甚者，一個賣炊餅的小販乾脆搬來了面盆，揉成一團團軟糯的麵團，對著陶板上那些清晰凹陷的字痕狠狠一壓，隨即炫耀般地舉起那個印著「免賦」字樣的麵團，在太陽底下高聲叫賣：「走一走看一看嘞！帶字兒的炊餅，吃了長記性，火都燒不掉的福氣！」
趙德明這會兒就蹲在那堆還沒徹底冷透的灰燼里，十指指甲里全是黑灰。
他像是發了瘋，在一堆焦黑的殘骸中瘋狂翻找。
突然，他的指尖被火星燎了一下，卻像撿到寶一樣，從縫隙里摳出半片殘存的竹簡。
那竹簡邊角發脆，已經炭化了一大半，但中間那行字卻因為被泥漿護住而倖存了下來。
趙德明盯著上面「不敢見光」四個焦黑如炭的小字，嘴唇顫抖，半晌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牙齒磕碰的輕響。
此時，成都北郊的王家大宅門外，馬蹄聲碎。
蘇錦翻身下馬，甲冑葉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她沒去搜那些珠光寶氣的內宅，反而帶著人一頭扎進了臭氣熏天的馬廄。
「統領，這馬廄有什麼好查的？全是馬糞味兒。」親兵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蘇錦沒接話，用長槍挑開一筐還沒餵完的馬食。
那裡面是用熟豆渣拌的精料，可仔細看去，豆渣里竟混著不少被撕得粉碎的紙片，邊緣參差不齊，隱約可見「青、綢、流水」的殘跡。
「想餵給馬吃？」蘇錦冷笑一聲，眼神里透著股「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狡黠。
她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吩咐道：「傳我的令，就說軍中戰馬缺膘，高價收購這大宅里的『字紙豆渣』。記住了，要論筐買，一筐給一兩銀子。」
那些原本膽戰心驚的王家僕從一聽還有這好事，瘋了似的往馬槽里撈碎紙片。
不到三天，七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大竹筐就抬進了民錄司。
趙德明在地窖里熬紅了眼，帶著幾個老書吏，像是在玩一種足以賭命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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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唾液和豆漿浸過的殘頁，在藥水的洗滌下一點點顯出原形。
當最後一塊殘頁被貼在木板上時，一份尚書僕射與陰平宗帥的密約赫然呈現在眾人眼前。
字裡行間，滿是血腥氣：約定以陰平私田的產出，供養一兩百名亡命徒，專殺「立檔積極者」。
講學堂後院，林默坐在石凳上，指著一個孩童用泥丸捏成的形狀，那上面刻著「三百流民名」。
「老趙，若是那些人再燒一次，你當如何？」林默的聲音很輕，卻讓剛走進院子的趙德明渾身一震。
趙德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邊的雲霞都染上了血色。
他默默走到牆角，撿起一塊陶匠丟棄的碎瓦片。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粗瓦，甚至還帶著些青苔的殘跡。
他從懷裡摸出刻刀，一筆一划，在瓦片背面刻下了首個流民的名字。
「紙會燒，竹會爛，但這滿成都的瓦，他們燒不完。」趙德明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狠勁。
林默點了點頭：「明天起，民錄司門口設『瓦片存名處』。凡是家裡沒紙、沒田、沒名分的，只要覺得自己還是個人，就刻瓦為證。那是大漢的房梁，我看誰敢揭。」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工夫傳遍全城。
原本高高在上的士族們還在酒肆里冷笑：「瓦礫豈能入史？簡直荒謬至極。」
話音剛落，一名士族的家奴竟當眾反水，捧著一塊瓦片「噗通」一聲跪在了民錄司門前。
那瓦上密密麻麻刻著一副圖——是他主人家偷藏災糧的隱秘倉窖圖。
入夜，林默獨坐書房，桌上鋪著那份復原出的密約殘頁。
他用阿依調製的特製藥液輕輕刷過，原本焦黑的痕跡間，竟隱約浮現出一道極其微小的硃砂印記。
那印記只有綠豆大小，但在林默這個研究生眼裡，卻比刀子還扎眼。
那是宮中黃門隨身腰牌才有的獨特紋飾。
他提筆在《家事紀略》的空白處添了一行註腳：「建安二十五年三月，瓦片開始咬人。」
窗外更鼓敲響，在寂靜的成都深夜，遠處巷弄里隱約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
那是無數百姓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在敲擊瓦片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某種生物在夜色中破土而出，又像是無數根骨節在整齊地叩擊著這片古老的大地。
而此時，在前往陰平的官道上，一隊馱馬正趁著夜色急行，馬鈴被塞了棉花，悶響聲中透著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