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礙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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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後的風裡裹了冰渣子,刮在臉上生疼。

  城門洞的背風處,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還在苟延殘喘。

  趙德明的手已經凍成了紫青色,筆桿子幾次從指縫裡滑脫,又被他哆哆嗦嗦地撿起來,塞回僵硬的虎口。

  他那身破舊的官服上全是泥點,面前的粗紙已經寫滿了三頁。

  林默站在遠處的馬車旁,手裡捧著個熱乎乎的手爐,沒過去。

  「公子,要不要把他趕走?這有礙觀瞻。」隨行的侍衛低聲問。

  「趕走做什麼?他在給我省錢。」林默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目光落在那個佝僂的身影上,「這老東西腦子裡裝的不是漿糊,是這二十年來巴東郡的爛帳。他要是凍死了,那些帳也就真的成了爛帳。」

  林默招了招手,身後的書佐立刻遞上一個木托盤。

  一盞防風的氣死風燈,一塊還沒開封的徽墨,還有一疊厚實的「再生紙」——那是講學堂學生練字用過的廢紙回收重造的,雖然粗糙,但吸墨性極好。

  這是「民錄司」初創時的標準配置,坊間戲稱「乞丐三件套」。

  侍衛把東西悄無聲息地放在趙德明腳邊。

  趙德明愣了一下,渾濁的老眼盯著那盞明晃晃的燈,喉嚨里發出像是拉風箱一樣的嗚咽聲。

  他沒抬頭謝恩,只是把那半塊墨錠死死攥進手心,像是攥著最後一塊救命的浮木。

  當晚,林默的書房裡飄著一股子燒刀子的烈酒味。

  「我不懂。」

  蘇錦把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手裡的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上,酒液濺出來,打濕了那份剛擬好的任命書,「那老狗在巴東當主簿的時候,建安二十年的水災,他把流民報災的文書壓了整整十天!三百多條人命啊,就為了湊那個『祥瑞』的考評。你現在讓他進民錄司?還要試錄事?」

  林默正拿著剪刀修剪燭芯,聞言手也沒抖一下:「蘇錦,那三百人的名字,你知道嗎?」

  蘇錦一怔,眉頭皺成了川字:「我上哪知道去?都爛在泥里了。」

  「對,爛在泥里了。」林默剪斷了焦黑的燭芯,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如果沒人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沒人把當時是誰壓的文書、誰改的數據寫下來,那這三百人的死,在史書上就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天災』。」

  他轉過身,看著蘇錦,眼神比外面的夜色還涼:「我不指望趙德明變成聖人。我只需要他這把髒刀,去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腐爛的膿瘡挑破。只有鬼,才最清楚鬼是怎麼走路的。」

  蘇錦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抓起酒碗仰頭灌了下去,把那股子鬱氣硬生生壓回了肚子裡。

  第二天,趙德明像個幽靈一樣飄進了民錄司的檔案庫。

  這裡的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紙張霉味,堆積如山的殘卷像是一座座墳塋。

  趙德明縮著脖子,甚至不敢看那些年輕吏員的眼睛,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砸穿了西廂房的瓦片。

  「嘩啦」一聲,渾濁的雨水混著泥沙,直奔那捆最脆弱的竹簡而去。

  「那是南郡流民的聯名狀!」有個年輕吏員尖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想去搬,卻不小心扯斷了編繩,竹簡散了一地,墨跡眼看就要化開。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撲了過去。

  趙德明整個人趴在泥水裡,用那身破官服護住了散落的竹簡。

  他那雙總是發抖的手此刻卻穩得像鐵鉗,一邊護著竹簡,一邊扯著嘶啞的嗓子吼道:「別動!別用手擦!去熬米湯!快去!」

  年輕人們愣住了。

  「愣著幹什麼!墨遇水化,只有熱米湯能固色!這是老規矩!」趙德明吼得青筋暴起,那一刻,他不再是個等待判決的罪人,而是那個曾經掌管一郡文書的老主簿。

  半個時辰後,看著被米湯重新定型的字跡,

  檔案司的一位老吏吐出一口濁氣,看了一眼渾身濕透、正縮在牆角發抖的趙德明,低聲嘆道:「這雙手,到底是沒廢。」

  但這並不代表林默會買帳。

  書房裡,林默翻看著趙德明補交的《巴東糧務紀略》,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這份材料寫得很「聰明」。

  趙德明詳細記錄了上司如何脅迫、同僚如何分贓,甚至連誰家小妾拿了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唯獨到了他自己這裡,變成了「受命無奈,隨波逐流」。


  林默提起硃筆,在這一行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圈,批了一行字:「罪可恕,瞞不可容。明日申時,去講學堂聽課。」

  趙德明去的時候,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以為等著他的是刑具,沒想到是一群還沒桌子高的娃娃。

  講台上,一個十歲的男童正在朗讀《家事紀略》的範本。

  「爹爹走的那天晚上,偷偷在鞋底藏了十個銅板。他說如果沒死在戰場上,回來給我買糖吃;如果死了,這錢就留給收屍的同袍,請人家把我埋深點,別讓野狗刨了去……」

  孩子讀得磕磕絆絆,因為還在換牙,說話漏風。

  坐在最後一排的趙德明,聽著聽著,就把頭埋進了褲襠里。

  那十個銅板的重量,比他這輩子貪過的所有銀子加起來還要沉。

  當晚回去,趙德明瘋了一樣撕碎了那份精心修飾的手稿。

  他重新鋪開紙,這次沒有猶豫,筆尖像是要劃破紙背:「建安二十年,吾收錢三十貫。非為己用,實懼上官以此為柄,屠我妻兒……然,收即是收,那三百條人命的冤魂,趙某分了三文錢的買路財。」

  三日後,民錄司門口的那塊大板子前,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第一批公示的「自陳檔案」。

  幾個穿著儒衫的士子擠在前頭,指著趙德明的名字嗤笑:「這種貪墨的賤吏,居然也能入檔?簡直是污了這塊板子。」

  「就是,三十貫錢,買他一條狗命,便宜他了。」

  嘲諷聲還沒落地,人群里突然擠出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農。

  他根本不識字,是被旁邊的小孫子牽過來的。

  「爺爺,你看,這兒有個名字。」孫子指著趙德明那條記錄下面的一行小字。

  老農眯著昏花的老眼,湊近了看,突然,那根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二狗子……是二狗子啊!」老農枯樹皮一樣的手指顫抖著,撫摸著那行字,「建安二十一年,餓死在江陵碼頭……官府說沒籍可查,是個黑戶死鬼……原來有人記著啊!原來真的有人記著他是怎麼死的啊!」

  老農嚎啕大哭,跪在地上衝著那塊板子磕頭。

  周圍的嘲諷聲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看著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老人,突然覺得喉嚨發堵。

  趙德明就站在人群最外圍,戴著個破斗笠。

  他聽著那哭聲,袖子裡的手緊緊攥著那張破紙的邊角,直到把指甲都掐斷了。

  他沒敢上前,也沒臉接受那份哪怕是錯位的感激,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遠處的屋脊上,蘇錦收起手裡的單筒望遠鏡。

  「算你狠。」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不用刀槍,也能把人心捅個對穿。

  她翻身躍下屋頂,也沒回軍營,而是徑直去了錦繡莊。

  林默交給她的下一份「清理名單」里,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廣漢大族周氏。

  據說那位周家家主最近為了博個善名,搞了個規模宏大的「義倉」,號稱存糧萬石,專濟貧民。

  「萬石?」蘇錦冷笑一聲,把名單揣進懷裡,「諸葛琳琅那把算盤,這次怕是要把周家的祖墳都給算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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