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毀榜即毀信,而信不可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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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犍為郡治所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衙門前那塊被稱為「是非板」的木牌就被人開了膛。

  一道醜陋的刀痕斜貫而下,像是誰在夜裡發了瘋,想把上面貼著的評議榜連著木頭一起劈死。

  昨天剛晾乾的墨跡被晨露暈開,混著木茬子,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爛泥。

  當值的學童是個只有八歲的娃,叫石頭。

  他沒哭,也沒喊大人,只是吸了吸流出來的鼻涕,從書包里掏出一罐漿糊。

  這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被劃爛的殘片揭下來,按照講學堂里教的「證物留存法」,平平整整地貼在了備用木板的背面,又用漿糊刷了一層加固。

  然後,他取出一塊嶄新的空白板,翻開手邊的謄抄本,開始重新寫。

  字還是一筆一划,不急不躁。

  周圍看熱鬧的早市攤販都安靜了下來。

  沒過多久,石頭在新的榜單最後,加了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那是用紅泥水寫的:

  「原榜被毀,此為復刻。破壞者姓名,待查。」

  這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卻像幾根釘子,扎進了圍觀者的眼窩裡。

  不到晌午,消息就像長了腿。

  衙門口突然熱鬧起來,不是來鬧事的,是來送木頭的。

  十幾個周邊村落的漢子,有的扛著自家修門剩下的好杉木,有的抱著拆下來的床板,甚至還有個老木匠拖來了一塊剛刨光的柏木板子。

  「也沒啥大事,」那老木匠把木板往衙門口一杵,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嘿嘿一笑,「聽說有人跟這塊板子過不去?那哪行,我家二小子也在念書,這板子若是沒了,他晚上回家沒地兒顯擺字兒。」

  林默收到這份來自犍為郡的急報時,正坐在國史院的茶室里剝一顆核桃。

  他把碎掉的核桃殼掃進垃圾簍,提筆在《庶民護典案例集》的第一頁,寫下了一句並不怎麼文縐縐,卻足夠硬氣的話:

  「毀榜即毀信,而信不可焚。」

  但這把火,顯然有人不想讓它只燒在明面上。

  成都的茶館酒肆里,最近多了一幫神神秘秘的落魄文人。

  只要給夠了錢,他們就能把你恨得牙痒痒的仇家編排得體無完膚,然後找機會貼到評議榜上。

  這就是所謂的「代寫差評」黑市。

  甚至有傳言,一份「貪墨賑災糧」的高級黑稿,已經炒到了五貫錢。

  諸葛琳琅坐在錦繡莊的櫃檯後面,聽著夥計的回報,臉上半點怒氣沒有,反而饒有興致地把玩著一枚剛刻好的私章。

  「想把水攪渾?這招聰明。」她輕笑一聲,「既然大家都覺得這是個說話的地方,那就得定定規矩。」

  第二天,民錄司貼出了新告示:所有書面評議,必須「實名背書」。

  這不僅僅是按個手印那麼簡單。

  提交者必須當場進行「粗識字水平測試」,你的等級會直接標註在指印旁邊。

  緊接著,街頭的夜校里多了一門新課——《辨誣課》。

  其實也沒講什麼大道理,就是把那幾篇花五貫錢買來的黑稿拿出來,當眾朗讀。

  「大家聽聽這句,『該吏面目可憎,心如蛇蠍』。」講課的先生敲著黑板,「記住了,凡是這種全是形容詞、沒有動詞、不說具體哪天哪時幹了啥事的,多半是編的。」

  這一招直接斷了黑市的根。

  僱主們發現,花錢買來的「華麗黑稿」,現在貼出去不但沒人信,還會被路過的小學生指著鼻子嘲笑「文風浮誇」。

  反倒是那幫寫手,生意斷了之後,竟然被幾個真正有冤情的農婦堵在了巷子裡。

  「先生,你字寫得好,能不能幫俺把俺家牛被強征的事兒寫清楚?俺不要那些花哨詞,就寫日子和斤兩。」

  那一刻,幾個原本只想賺快錢的酸秀才,握著筆的手竟有些發抖。

  相比之下,南中那邊的對抗就要粗暴得多。

  蘇錦帶隊突查三縣時,差點被氣樂了。

  幾個腦子靈活的官吏,居然在「活政榜」旁邊,又砌了一堵更氣派的牆,取名「賢達贊語牆」。


  上面貼滿了城中富戶歌功頌德的紅紙,字寫得比臉盆還大,密密麻麻地把旁邊的差評榜擠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好,好得很。」

  蘇錦把馬鞭往腰間一別,轉頭沖身後的騎兵營揮了揮手,「都愣著幹什麼?拆了。」

  那堵剛剛砌好、還沒幹透的贊語牆,,好書好故事天天相伴。在騎兵的鐵錘下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住。

  台子上豎了塊牌子:謊言地基展示台。

  更有意思的是,蘇錦把那幾個出主意的小吏抓了過來,沒打沒罵,就讓他們坐在台子下面「旁聽」。

  台上,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正在上「權力偽裝課」。

  「大家看這塊磚,」一個小姑娘指著一塊刻著『清』字的碎磚,聲音清脆,「如果是真的清官,百姓送的是雞蛋、是草鞋,誰會送這種要花錢請石匠刻的磚?這說明這官不但貪,還貪得有儀式感。」

  台下一陣鬨笑。

  坐在旁邊的小吏,臉漲成了豬肝色,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撐到第四天,終於有個小吏扛不住了。

  他主動找到了蘇錦,從褲襠里掏出了一本藏了三年的帳外帳。

  「將軍,我不聽了,我招。」小吏帶著哭腔,「我原以為換種說法就能過關,沒想到這幫孩子……他們連語氣里的虛實都能聽出來,太嚇人了。」

  這些零零碎碎的對抗,在國史院的阿依看來,卻有著某種病態的共性。

  她在分析了十幾起針對「雙榜」的縱火和破壞案後,發現抓獲的嫌疑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在「烈火真言展」期間,擔任過文書或者獄卒,而且都有過親手焚燒大量文件的經歷。

  阿依換了一身郎中的行頭,去大牢里給這幾個人「看病」。

  幾番誘導下來,得到的答案讓人後背發涼。

  「火一起,我就覺得輕鬆了。」一個因為燒毀評議榜被抓的前獄卒,眼神空洞地盯著阿依手裡的油燈,「看著那些字變成灰,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阿依走出大牢,在當晚的報告裡寫下了一個新詞:《罪感釋放機制》。

  她在建議欄里寫道:「他們燒的不是紙,是證人。建議在新任吏員的培訓里,加入『面對見證者』環節。讓他們學會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而不是看著火盆。」

  就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打得正熱時,林默在巡視途中,經過了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村口的歪脖子樹下,掛著一塊舊木板。

  七八個流著鼻涕的孩子,正圍著木板認真抄寫著什麼。

  林默勒住馬,走過去看了看。

  板子上既不是政令,也不是評議,而是列著十幾個名字,後面跟著原因:「張三,出門未歸」、「李四,說炭貴不肯買」。

  「這是什麼?」林默溫聲問道。

  領頭的孩子也不認生,一邊吸溜鼻涕一邊說:「這是『孤老送炭榜』。老師病了,沒法來上課,但他說了,這榜不能斷。我們得記下來誰家沒給村頭的瞎眼阿婆送炭。」

  林默看著那行稚嫩的字跡,目光停留在「說炭貴不肯買」那幾個字上。

  這理由真實得讓人心酸。

  他沉默了良久,直到返程的馬車上,他才對隨行的主簿下了一道令。

  「即日起,『雙榜制』的推廣經費,不用州府出了。」

  主簿一愣:「那錢從哪兒來?」

  「從蜀錦里出。」林默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做工精良的袍子,「每一匹蜀錦售出,抽取一文錢入庫,設立『百姓自建基金』,專用於鄉村公告板的修造和維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這天下的生意,都給老百姓的實話掏點錢。」

  當夜,成都錦繡莊燈火通明。

  諸葛琳琅親自站在工坊里,看著第一批印有編號和防偽暗記的標準木板模板下線。

  那木板散發著好聞的松木香氣,而在每一塊板子的背面,都燙著一行同樣的小字:

  「此板由蜀錦一文錢所鑄。」

  這不僅僅是一塊木板,這是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向最底層的尊嚴輸送的第一滴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秩序正在這種細微的修補中逐漸穩固時,一隻信鴿跌跌撞撞地落在了林默的書案上。

  信筒上的漆印是紅色的,那是「械鬥」的標識。

  梓潼縣,那條貫穿南北的枯水河邊,兩個因為爭奪最後一點水源而紅了眼的村子,已經各自拿起了鋤頭和獵叉。

  而此刻,本該在那裡坐鎮調停的縣令,還在一百里外的官道上,因為馬車壞了而寸步難行。

  那裡的評議榜上,還沒來得及寫下任何字,就已經被即將爆發的鮮血濺上了第一滴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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