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那咱們就幫他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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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祭夜後的第三天,成都的空氣里依然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像是那場燒在城西的大火,把自己的魂魄烙印在了空氣里。

  茶館裡、瓦肆間,人人都在議論那樁「自家起火,罪證自燃」的奇事。

  說書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故事版本從「天降神火」到「惡鬼索命」,精彩得能直接編成戲本子。

  林默對這些流言蜚語充耳不聞。

  他把自己關在國史院那間還帶著新木頭味兒的庫房裡,面前攤開的不是什麼機密卷宗,而是一堆用沙盤拓下來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些是冬祭夜裡,那幾百個孩子在太廟廣場上抄錄的《童識本紀》初稿。

  沙地粗糲,炭筆易折,拓印出來的字跡深淺不一,帶著一種原始的、未經修飾的笨拙感。

  但林默的目光,卻在一份份拓本上逡巡不去,像是要在這些稚嫩的筆畫裡,找出什麼隱藏的密碼。

  「大人,」一名文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遞上一份名錄,「您要查的……查到了。」

  林默接過名單,粗略掃了一眼,指尖在其中幾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這七個孩子……」他低聲說。

  「是,都來自南中那十二個被焚的村莊。」文吏的聲音壓得更低,「是蘇將軍派人護送來成都的遺孤。」

  林默沉默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冬祭那晚的場景。

  寒風呼嘯,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而這幾個剛剛失去家園的孩子,正一筆一划地在沙地上抄寫著「凡所經歷,皆為史冊」。

  他們抄的不是別人的歷史,是他們自己的。

  那場火沒燒死字,倒把影子點著了。

  「傳令下去,」林默再睜開眼時,瞳孔里一片清明,「將這些沙地抄本全部裝裱成卷,用最好的蜀錦做封皮。」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命名為《火照錄》。」

  文吏提筆記下,又聽林默補充道:「在卷首題一行小字——書於敵火將起之時,成於其火自焚之刻。」

  這道命令很快就執行了下去。

  而《火照錄》的第一站,被直接送往了南中,在各個巡迴講學堂公開展覽。

  展出的那天,在一個偏遠山寨的學堂里,人頭攢動。

  一個負責給寨子頭領家做飯的啞仆,擠在人群里,呆呆地看著那些沙地拓本。

  他木訥的眼神在那些字跡和卷首那行「成於其火自焚之刻」之間來回移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突然,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脖子,猛地跪倒在地,指著人群外一個正在巡視的頭領護衛,用一種幾十年沒開過口、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嘶吼出幾個不成調的字:「火……拜……天滅……童史!」

  人群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那個護衛身上。

  那個護衛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說話的啞巴,竟會記得那天夜裡,他在點火前跪地念叨的瘋話。

  同一時間,成都錦繡莊的後院,諸葛琳琅正饒有興致地聽著掌柜的匯報。

  「小姐,您是沒瞧見,」掌柜的比劃著名,「『烈火真言展』這幾天,來了不少衣著光鮮的公子哥。他們不買東西,就站在那些焦木片子前看,一看就是半天。還有人偷偷用紙拓了上面的字帶回去。」

  「哦?帶回去做什麼?」諸葛琳琅端起茶杯,輕輕吹著熱氣。

  「還能做什麼?聽說那被燒瘋了的趙家嫡子,就是看了這些東西才犯的病。這些小年輕,怕是覺得時髦,學著樣兒,把拓下來的字掛在自己書房裡,美其名曰『懸樑刺股』,其實就是跟家裡長輩賭氣呢!」

  諸葛琳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

  「既然他們喜歡在自己家裡『反省』,那咱們就幫他們一把。」

  第二天,錦繡莊聯合民錄司,推出了一個名為「家宅自省帖」的活動。

  規則很簡單,任何人都可以將自己家族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陳年舊帳,匿名寫在紙條上,投進設在民錄司門口的箱子裡。

  官方承諾「不追責、只存檔」,給那些良心不安卻又不敢聲張的人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個活動就像捅了馬蜂窩。

  短短三天,民錄司就收到了三千多封匿名信。

  信里寫的五花八門,從「我家阿翁偷了鄰居一隻雞」到「三叔公年輕時氣死了自己老爹」。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諸葛琳琅的注意。

  那封信厚厚的,揭發了江州某個大族在過去三十年間,如何用「絕戶田」的名義,系統性地強占了數十戶孤兒寡母的產業。

  信中不僅附上了幾頁被撕下來的族譜,甚至還有幾處關鍵地契的存檔編號。

  「真是好教材啊。」諸葛琳琅把這些材料小心地分類整理好,轉手就交給了講學堂。

  幾天後,正在可樂小說閱讀第308章 那咱們就幫他們一把,沉浸其中無法自拔。新一期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判案課」教材出爐,標題直白得傷人——《親人如何騙親人》。

  而在城西那座新建的「庶民祠」里,氣氛則要壓抑得多。

  蘇錦並沒有將那個燒瘋了的趙家嫡子投入大牢,而是罰他在這裡做苦役,每天負責清掃那面刻滿了字的紀功碑。

  那年輕人像是丟了魂,整日不言不語,只是機械地揮動著掃帚。

  第七天清晨,守夜人驚慌失措地跑來報告。

  蘇錦沒好氣地跟著他過去,然後就愣住了。

  晨曦微光中,趙家嫡子正跪在碑前的空地上,用一把大掃帚蘸著水,一筆一畫地在青石板上寫字。

  他寫得極慢,卻一絲不苟,字跡工整得像是抄了半輩子經的和尚。

  地上,一片片濕漉漉的水痕,已經鋪滿了大半個院子。

  蘇錦走近了,看清了那些字。

  「帳不對……」

  「藥少了……」

  「我們記得……」

  那全是十二個被焚村莊裡,百姓們刻在自家門板、帳本上的留言。

  整整三百多條,他竟一字不差地默寫了出來。

  「將軍,這……要不要衝掉?」守夜人小聲問。

  「沖什麼?」蘇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找人來,立個牌子,就擺在這兒。」她看著那片在晨光下慢慢蒸發的水跡,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牌子上就寫:有些話,連仇人都背得出來。」

  民錄司的暗室里,阿依也在對著一堆沙土拓本發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份上,這份拓本的抄寫速度記錄是所有人里最慢的,但錯字卻是最少的。

  這不合常理。

  她調出了這個名叫「狗子」的孩子的檔案。

  當看到父親一欄的名字時,阿依的瞳孔微微一縮——前南中稅監,那個被她識破假死,隨後被陸承安滅口的倒霉蛋。

  檔案記錄,此人常年打罵妻兒,嚴禁孩子識字。

  一個在壓制下偷偷學會寫字的孩子,心性該有多堅韌?

  阿依心裡有了計較。

  她不動聲色地以「勤奮好學」為由,邀請「狗子」來「遺言庫」做校對實習生。

  她故意將一堆無關緊要的卷宗和一份關鍵檔案混在一起,交給了少年。

  那份檔案,正是他父親的死亡記錄。

  少年領走卷宗後,三天沒有出門。

  第三天傍晚,他紅著眼睛交回了所有批註。

  其他卷宗都校對得中規中矩,唯獨在他父親那一份的末尾,用炭筆加了一行小字,筆鋒幾乎要劃破紙背。

  「我爹不是病死,是被人扶著手寫下『無事』二字後,才閉的眼。」

  阿依看著那行字,輕輕地將這一頁撕下,單獨存入一個牛皮紙袋。

  她用硃筆在封皮上寫下五個字:《子證父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成都城裡暗流涌動之時,一份八百里加急的邊郡軍報被送到了林默案頭。

  永昌太守在自己府衙的書房裡上吊身亡,此人曾是趙德昭的門生。


  他的遺書只有一句血字:「我不敢燒,但我也沒救。」

  林默將遺書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幾乎同時,「鏈式存檔」系統的後台警報亮起,顯示在過去一夜之間,有七處分屬不同州郡的講學堂檔案庫,被人在夜間異常登錄。

  情報校尉很快查明,登錄者全是各地民錄司的老吏,他們沒幹別的,只是反覆查閱自己幾十年前經手過的公文,似乎在核對著什麼。

  「大人,要不要……」

  「不必。」林默揮了揮手,制止了校尉的話。

  他站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開始忙碌的春耕景象,心中一個計劃已然成型。

  次日,一道附帶在春耕令中的新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遍了整個蜀漢。

  「凡於即日起,主動向民錄司申報任內錯案、懸案,且證據確鑿者,一應過往,皆可減免考核負分。」

  命令頒布的當天清晨,天還沒亮,民錄司的大門外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縣丞,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手裡死死攥著一捲髮黃的文書。

  他把文書遞給開門的年輕小吏,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顫抖著說:「這是十五年前,我治下的一場糧荒……我瞞報了。如今……我想讓我孫子,能堂堂正正地寫一次歷史。」

  說完這句話,老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老淚縱橫。

  小吏呆呆地捧著那份沉甸甸的自首文書,看著老人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漸漸亮起的天空。

  他有種預感,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今天流下的,或許是悔恨的淚,但明天湧來的,將是一場席捲過往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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