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看懂了,也看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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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腹的腳步聲很急,踩在迴廊的木板上,像是亂了點的鼓點。

  林默沒回頭,手裡正拿著個鐵鉗子,撥弄著炭盆里那幾塊有些濕氣的銀霜炭。

  炭火偶爾爆出一個火星,「啪」的一聲,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人,陸府那邊有動靜了。」心腹壓低了聲音,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陸承安瘋了。」

  林默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怎麼瘋的?」

  「那幅畫送進去後,陸承安在書房裡砸了一刻鐘的東西。」心腹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組織語言描述那不可思議的場景,「後來他要燒書房,說是要毀了所有的往來信件和帳目。火油都潑上去了,結果……」

  「結果沒點著?」林默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炭,輕輕吹了吹。

  「不是沒點著,是沒人敢點。」心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陸府的下人,連著那個倒夜香的老頭,全都跪在院子裡。陸承安拿劍架在管家脖子上逼他點火,那管家哆嗦著說,他不敢。」

  林默放下鐵鉗,終於轉過身來:「不敢?他是怕陸承安的劍,還是怕別的?」

  「管家說,他閨女在城南夜校念書,昨晚回來教了他幾個字。」心腹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抄著一行字,「《民錄法》第一條:毀證者,與凶同罪,史冊留污。」

  林默看著那行稚嫩的字跡,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才是他想要的。

  刀劍只能砍下頭顱,但這種滲進骨頭縫裡的規矩,才能捆住手腳。

  「後來呢?」

  「後來陸承安自己去搶火把,結果剛衝到門口,一陣風吹得檐下的銅鈴亂響。他在院子裡揮劍亂砍,吼著說看見窗戶紙上有小孩的影子,還聽見有人在背書。」心腹頓了頓,「那是風吹樹影,但他把自個兒書房的門窗都砍爛了,這會兒正縮在桌子底下發抖。」

  林默點了點頭,沒做評價,只是從案頭抽出一份剛送來的塘報。

  這時候,諸葛琳琅推門進來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蜀錦長裙,懷裡抱著幾個捲軸,臉上帶著一種商人在盤點完巨大收益後的從容。

  「看來陸大人這幾天的覺是睡不好了。」她把捲軸輕輕放在案上,「不過,睡不好的可不止他一個。」

  林默展開其中一幅捲軸,那是「千童繪案」里的一幅。

  畫工很糙,但意境極狠——七個孩子圍著一塊石碑刻字,而被圍在中間下跪的官員,雖然沒畫臉,那身官服的制式卻畫得極細。

  「這是原本?」林默問。

  「原本已經送去建業了。」諸葛琳琅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茶香裊裊散開,「我借著『南北文會』的名義,把這一百幅畫送去東吳和曹魏巡展。聽說孫權在建業的畫展上站了半個時辰。」

  「他看懂了?」

  「看懂了,也看怕了。」諸葛琳琅輕笑一聲,「咱們安插在吳宮的探子回報,孫權看完那幅《刻名圖》,回去就把幾個世家大族的摺子給留中不發了。他還私下問張昭:『若是江東的百姓也學會了給官老爺畫像,咱們還能睡得安穩嗎?』」

  林默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睡不安穩就對了。恐懼是最好的清醒劑。」

  還沒等這股茶香散去,蘇錦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跨了進來。

  她身上的甲冑沒卸,邊緣還沾著些泥點,顯然是剛從城外回來。

  「那個老吏招了?」林默遞給她一塊乾淨的帕子。

  蘇錦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臉,搖頭道:「不用招。我把白骨坑的位置『不小心』泄露給他後,喜歡歷史小說小說?來發現更多精彩!這老頭帶著家裡三個侄子去祭拜。到了坑邊上,一看那幾具屍骨上還沒爛透的衣料,當場就撅過去了。」

  「醒來後呢?」

  「醒來後,一邊哭一邊寫。」蘇錦從懷裡摸出一疊寫滿字的草紙,拍在桌上,「《滇西冤錄》,一萬兩千字。他把陸承安怎麼借著剿匪的名義殺良冒功,怎麼吞沒礦稅,連那幾個礦工頭目埋在哪,都寫得清清楚楚。」

  林默拿起那疊草紙。

  紙張粗糙,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淚水暈開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

  「他本來想去衙門擊鼓鳴冤,我攔住了。」蘇錦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林默剝了一半的橘子塞進嘴裡,「我說這案子太大,衙門審不了。我讓他直接送去『民錄司』,並且以城防營統領的名義擔保,申請啟動『學生觀審』。」


  「做得好。」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些血淚斑斑的文字上,「讓孩子們去看,比讓刑部尚書去看管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成都的街道上卻並不冷清。

  阿依是最後回來的。

  她沒進屋,只是站在廊下抖落斗篷上的雪。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是些什麼孩子啊……」她低聲喃喃,像是在說給林默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在講學堂給他們看那些名冊,告訴他們名字就是力量。下課後,這一百多個還沒桌子高的小傢伙,自己找了木板,把這幾年陸承安治下莫名死亡的人數統了出來。」

  林默起身走到窗邊。

  風雪中,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童聲。

  那不是哭鬧,而是一種整齊劃一的誦讀聲。

  「遊行隊伍還在街上?」

  「還在。」阿依嘆了口氣,「有個老將軍,在街邊看了許久,最後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一個舉牌子的孩子身上。他說他打了一輩子仗,死了那麼多兄弟,最後只換來兵部名冊上的一行小字。沒想到這群娃娃,硬是把那些冤死鬼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回了人間。」

  這一日的冬祭大典,成了蜀漢建國以來最特別的一次。

  沒有繁瑣的佾舞,沒有冗長的祭文。

  林默站在太廟的台階上,身後是那個剛剛掛牌的「民錄司」偏殿。

  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聲音被寒風送得很遠。

  「首批入冊者:李念祖、陳小硯、盲妻刻字人……」

  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普通人走上台階。

  他們有的穿著打補丁的麻衣,有的還需要人攙扶。

  林默親手將一枚刻著「言有據,行留痕」的銅牌遞到他們手中。

  這不是賞賜,這是權柄。

  典禮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林默獨自走進偏殿。

  那一排排新打的木架上,已經擺放了數百份卷宗。

  他走到最新的那個空位前,將蘇錦帶回來的《滇西冤錄》原本,和那幅《刻名圖》的摹本,鄭重地放了進去。

  木匣合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當他走出大殿時,蘇錦、諸葛琳琅和阿依正站在雪地里等他。

  四人並肩向宮外走去。

  路過一處新粉刷的宮牆時,林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雪白的高牆上,不知何時被人用濃墨寫了一行大字。

  那字跡並不工整,透著一股初生牛犢的狠勁,在漫天飛雪中顯得觸目驚心——

  「下一個,輪到誰?」

  林默看著那行字,沒有讓人擦掉。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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