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先生,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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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生澀的味道里摻雜著一股子廉價的油脂氣,像是急著把生肉烤熟端上桌,顧不得火候。

  林默站在講學堂後的一株老槐樹下,手裡捏著張剛揭下來的告示。

  紙張厚實,墨跡淋漓,寫的是《重修董公護道七烈士祠疏》。

  文章那是真漂亮,引經據典,把七個因貪腐案「暴斃」的舊吏捧成了為了維護祖制、死諫朝堂的聖人。

  「先生,我不服。」

  講學堂門口的辯論台上,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學生漲紅了臉。

  他手裡沒拿稿子,指節死死扣著台沿,指甲蓋泛白。

  台下坐著的不僅有學子,還有那幫子自詡清流的遺老,以及被那幾座新祠堂忽悠來的百姓。

  「若這七位真是因直言被囚,」那學生的嗓門有些發抖,卻沒停,「當年案發時,今日這些哭著喊著要立祠的大人們,為何一聲不吭?那時候你們的膝蓋是軟的,怎麼現在人死了,你們的骨頭突然硬了?」

  台下一片死寂。

  幾個老儒臉色鐵青,剛要張嘴呵斥「黃口小兒不懂禮數」,天上突然炸了個響雷。

  雨下來了。

  這雨來得急,像是有人在天庭潑了一盆冷水。

  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唯獨那幾百個剛從錦繡莊買了特製頭巾去掃墓回來的人,腳步沒停。

  林默眯起眼,看向街角。

  那些原本素白的頭巾,被雨水一澆,滲出了墨色。

  不是亂糟糟的一團黑,而是字。

  諸葛琳琅這招夠狠。

  她在絲線的夾層里用了特製的鹼水處理過的墨,平日不顯,遇水則融。

  一個路過的教書先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盯著前面那漢子頭上的布巾,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結結巴巴地念:「寧……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接著是下一句:「豈容後人以忠之名,行欺之實?」

  這哪是什麼神跡,這是化學。但在百姓眼裡,這就是老天爺開眼了。

  原本正準備往新祠堂送香火的人群亂了套。

  有人驚恐地扯下頭巾,有人跪地磕頭,更多的人則是看向那些還沒掛牌匾的新祠堂,眼神變了。

  剛才那幾個老儒也不嚷嚷禮數了,縮著脖子溜得比誰都快,生怕被這「顯靈」的雨水淋出個好歹來。

  夜色漸沉,雨勢轉小。

  林默剛回府衙,蘇錦就踹門進來了。

  她一身濕氣,手裡提溜著一個半大的小子。

  這小子林默認得,講學堂算術科的尖子,叫趙誠。

  「這也是個孝子。」蘇錦把一張燒了一半的紙條拍在桌上,「我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往新祠堂的香爐里塞這玩意兒。」

  林默拿起殘紙,上面依稀能辨認出「質疑」二字,剩下的都成了灰。

  趙誠低著頭,渾身都在抖,那是極度恐懼後的生理反應。

  「我爹說……這是祖宗規矩。」趙誠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礫,「我們家世代守陵,要是斷了這規矩,我就是不孝,死後進不了祖墳。」

  「進不了祖墳?」蘇錦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狠狠摔在那小子面前,「那你看看這個。這是你爹他們那個『守陵世家』去年的爛帳。他們拿著公家的糧,修的是自家的大院。你學的算術就是為了算清楚這個,你把這叫不孝?」

  趙誠顫抖著手翻開帳冊。

  那些數字他再熟悉不過。

  每一次糧食的入庫、出庫,損耗率高得離譜。

  這哪裡是損耗,這是明搶。

  少年的眼淚砸在帳本上,暈開了一團墨跡。

  「帶他去洗把臉。」林默擺擺手,「明天讓他去給那些守陵的老爺子們講講課,用算盤講。」

  蘇錦剛走,阿依便從後堂繞了出來。

  她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截斷香和一小罐藥渣。

  「查清了。」阿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冷意,「那幾座新祠堂用的香,加了料。」

  林默捏起一點藥渣湊近鼻端。一股甜膩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迷苓花,配上曼陀羅乾粉。」阿依用銀針撥弄著那些碎屑,「聞久了,人會變得偏執、易怒,晚上還會做噩夢。那些老人總夢見董公罵人,不是心裡有愧,是腦子中毒了。」

  「這幫人,為了這點香火錢,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林默把藥渣扔回盤子裡,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

  阿依從袖子裡掏出一瓶米酒放在桌角:「我在靜語亭開了堂課,沒講大道理,就是教大家怎麼分辨這些『鬼香』。這是村民們自己釀的酒,剛才有人跟我說,喝了這個心裡才踏實,比聞那些香強。」

  那酒瓶上歪歪扭扭貼著張紅紙,寫著:無藥,只有話。

  次日清明。

  東陵並沒有往年那種哭天搶地的哀嚎。

  巨大的火盆架在空地上,裡面燒的不是紙錢,而是一摞摞早已發黃的文書。

  那都是些陳年的「守陵盟書」、「族規家法」,每一條都在教人怎麼閉嘴,怎麼把不公咽進肚子裡。

  火舌舔舐著空氣,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林默站在火盆前,從袖中取出一枚有些磨損的銅印。

  那是董和生前的私印。

  周圍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那幾個帶頭鬧事的老者,此刻正被幾個年輕學子攙扶著站在最前排。

  昨晚阿依給他們灌了解毒的湯藥,這會兒腦子清醒了不少,看著那火盆,一個個臉色複雜。

  林默舉起銅印,但他沒有鬆手。

  「我養父教過我,理大於禮,真高於敬。」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送得很遠。

  「今天我不燒這枚印。因為我信,他若在世,也願意見到這把火燒穿那些冠冕堂皇的謊言。」

  說完,他將銅印揣回懷裡,轉身看向趙誠。

  少年深吸一口氣,將手裡那本厚厚的、記錄著守陵世家多年爛帳的帳本,用力丟進了火盆。

  火苗猛地竄起一人多高。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幾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些被視若珍寶的舊族譜、舊契約,閉上眼,扔了進去。

  灰燼隨著熱浪升騰,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風一吹,那些灰燼落在不遠處的講學堂屋頂上,薄薄的一層,像是一枚無形的印章,蓋在了一切新的開始之上。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成都城的幾個主要路口,悄無聲息地多出了幾十個造型奇特的小亭子。

  那是用原木搭成的,沒刷漆,只在正中間留了一個扁長的開口,下方是個帶鎖的箱子。

  早起的賣菜老農路過,好奇地湊上去看。

  亭子上方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只刻著兩個字——問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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