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雨要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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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禪的案頭,那本奏摺並未被立刻翻開。

  年輕的皇帝只是盯著那行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伸手,將一枚剛剝好的橘子塞進了嘴裡,汁水四溢,卻沒能沖淡他眼底那一抹少見的深沉。

  林默這邊,風聲早已透過門縫鑽了進來。

  成都的春夜依舊帶著幾分濕冷。

  諸葛琳琅將一幅巨大的絹布鋪在林默的書房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平一段皺褶的歷史。

  「你看這兒。」她的手指在絹布上遊走,指尖所過之處,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紅線交織成網,「兵部侍郎趙全,太僕寺卿孫賀,還有那個剛寫了奏摺彈劾你的諫議大夫王崇……若是單看履歷,這些人都沒什麼交集。」

  林默手裡握著一杯涼透的茶,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移動。

  「但若是把時間往前推三年,」諸葛琳琅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寒意,「就在義父『去世』後的那三個月里,這七成如今身居要職的人,要麼是負責治喪的執事,要麼是撰寫祭文的筆吏,要麼……是在靈堂前哭得最凶的門生。」

  林默的眼神凝住了。

  「更有趣的是,」諸葛琳琅從袖中掏出一枚精緻的同心結,放在絹布中央,「趙全的女兒嫁給了孫賀的侄子,王崇的小兒子剛拜了當年主持葬禮的禮部侍郎為師。這哪是什麼朝堂同僚,這分明是一張護身符。」

  「他們不是在懷念董和。」諸葛琳琅抬起頭,燭火映在她眸子裡,跳動著危險的光,「他們是在守護那個讓他們飛黃騰達的謊言。只要義父是『烈士』,這幫靠著『哀榮』上位的既得利益者,屁股底下的位置才坐得穩。」

  林默沉默良久,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苦澀在口腔蔓延,卻讓他異常清醒。

  「既然他們喜歡玩死人的名聲,」林默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扣了兩下,「那我就送他們一場更大的『葬禮』。只不過這次,埋的不是人,是這套吃人的規矩。」

  兩日後,蘇錦一身夜行衣,帶著一身寒氣踹開了林默的書房門。

  「你要再不出手,他們就要把墳頭建成廟堂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卸下腰間的短刀,直接將一塊留影石拍在桌上。

  石頭微光閃爍,映照出成都郊外一處偏僻村塾的景象。

  畫面昏暗,幾個鬍鬚花白的老吏正對著一群半大的孩子授課。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人眉目依稀是董和的模樣,下方卻題著「清正公」三個大字。

  「聽聽這是人話嗎?」蘇錦咬牙切齒,點開了聲音。

  那老吏沙啞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帶著一種詭異的虔誠:「知而不報,謂之同謀;報而無據,謂之妄言。這便是《官箴集注》里的規矩,爾等以後入仕,萬不可學那些譁眾取寵之輩……」

  「他們把忠孝變成了枷鎖。」蘇錦冷笑一聲,眼裡全是火,「那幫老傢伙白天在朝堂上裝聾作啞,晚上就在這種陰溝里給孩子洗腦。這是要讓咱們蜀漢的脊梁骨,從小就長歪了!」

  林默看著那幅「清正公」畫像,忽然笑了。

  「蘇將軍,別急。」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夜風灌入,吹得案上卷宗嘩啦作響,「既然他們想造神,我就幫他們一把。不過,這神是泥做的還是金做的,得讓大傢伙兒自己來驗驗。」

  次日清晨,一張布告貼滿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沒有抓捕,沒有封禁,只有一則令人瞠目結舌的倡議書:特設「先賢評議院」,邀全城百姓、名流共議歷代良吏功過。

  這本來沒什麼,歷朝歷代都有評議先賢的傳統。

  可讓人炸鍋的是,林默作為發起人,第一個提交的評議對象,竟然是他自己的義父——董和。

  而且,他還附帶了三條足以讓保守派腦溢血的質疑:

  一問:先考雖為議郎,何以獨享宮廷御用印泥?

  二問:殯儀規格逾制,究竟是皇恩浩蕩,還是另有隱情?

  三問:死後三年,當年治喪同僚為何升遷速度遠超常人?

  布告末尾,林默更是離經叛道地加了一句:凡能提出合理解釋者,賞蜀錦一匹;凡能發現新證據者,不論出身,推薦入講學堂深造。

  「瘋了!這簡直是褻瀆先輩!是大不孝!」朝堂上,幾個老臣氣得渾身發抖,鬍子翹得老高。


  可民間卻炸了鍋。

  那些原本對朝堂事只敢竊竊私語的學子、工匠、甚至走卒販夫,被這前所未有的「懸賞求證」點燃了熱情。

  不是為了那匹錦,而是為了那種被允許「質疑大人物」的新鮮感。

  短短三日,八十七份考據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剛剛掛牌的評議院。

  有人查了印泥的配方,有人算了吉日的凶吉,還有人翻出了當年的市井傳聞。

  就在輿論沸騰之際,阿依的一紙《病證辨偽錄》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位來自南中的巫醫沒有引用任何聖賢書,只是平靜地擺出了幾張藥方殘卷。

  「鎮心散,含硃砂與遠志。」阿依站在評議院門口,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長期服用此藥者,手指必有震顫,指尖皮膚多見龜裂。然而……」

  她舉起一張從大理寺調來的焦屍檢驗記錄:「那具被認定為董公的屍體,十指指紋清晰完整,毫無震顫痕跡。一個連筆都握不住的病人,如何在囚禁三年後,寫下那封筆力遒勁的『勸降書』?」

  人群中,那位曾信誓旦旦喊著「董公已死」的禮部老尚書,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圍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原來不是林參軍要翻案,是藥渣先說了實話!」

  「什麼清正公,合著是一群人演的一出大戲?」

  林默坐在明鏡台的高座上,看著台下亂成一鍋粥的人群,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

  他沒有宣判任何人的罪行。

  他只是讓人將搜集來的證據鏈——印泥、藥渣、帳冊、雙軌制的撫恤名單,一件件陳列在台前。

  「諸位。」

  林默站起身,喧鬧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今日之所以不判,是因為判一個人容易,判一種『習慣』難。」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色慘白的官員,「我不要你們信我林默,也不要你們信什麼『清正公』。我要你們信這套查證的辦法。凡事多問一句『為何』,多看一眼『憑據』,這才是對我大漢先賢最大的敬意。」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新的章程,扔在了案上。

  「即日起,成立『稽古司』。不設主官,成員由學者、工匠、退役士卒輪值組成。專責核查重大歷史記錄真偽,獨立於史館之外。以後誰想把名字刻在碑上,先問問這把尺子答不答應。」

  散場時,夕陽如血。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儒生顫巍巍地走到案前,沒有說話,只是深深作了一揖,留下一封信箋後轉身離去。

  林默展開一看,信上只有兩個字:謝你。

  而在城南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那群曾經背誦《官箴集注》的孩子們,正聚在一起玩泥巴。

  「這個是林參軍!」一個孩子舉起一個威風凜凜的泥人。

  「不對。」另一個孩子搖搖頭,將那個泥人的帽子捏扁了一些,「這是『敢查帳的大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那個尚未完工的泥像上,有人給它輕輕戴上了一頂草編的冠冕——那不是廟堂里的神冠,而是鄉野間講學先生常戴的那種斗笠。

  這頂草冠雖輕,卻壓得某些人心頭喘不過氣來。

  三天後,稽古司掛牌的消息傳遍全城。

  那天清晨,成都的天空陰沉得可怕,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傾倒下來。

  林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密集的雨點,並沒有動身前往典禮現場的意思。

  他知道,那個台子搭起來了,戲唱不唱得好,不在他,而在下面的人。

  「雨要下大了。」蘇錦站在他身後,遞過一件披風。

  林默接過披風,目光投向遠處皇宮的方向,那裡正有一隊禁軍頂著風雨,朝著稽古司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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