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還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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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枚本該深埋地下的死物,如今卻出現在他的掌心,像一個來自九泉之下的嘲諷。

  林默的心臟在沉寂了一瞬後,開始擂鼓般狂跳,但他臉上卻未流露分毫,只是將那張薄薄的白紙小心翼翼地折起,貼身藏好。

  夜色更深,篝火的最後一絲餘溫也被寒意吞噬。

  廟宇內,蘇錦和親衛們早已在外圍布下明暗哨,確保萬無一失。

  林默回到破舊的禪房,在豆大的燈火下,他沒有急著去思考這封信的來意,而是開始了一場近乎偏執的考據。

  他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盒,裡面是用於野外測繪和記錄的各色工具。

  他用一根銀針,極其輕微地從那淡紅色的印痕上刮下幾乎看不見的粉末。

  粉末落在一片銅箔上,他將其置於燭火之上。

  「滋」的一聲輕響,一股極其特殊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松脂!而且是混雜著上品硃砂的特有香氣!

  林默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種以松脂調和的印泥,是專供宮廷尚書台以上官員使用的「宮造朱」,取其色澤鮮明,百年不褪。

  尋常官員,哪怕是郡守一級,也絕無資格使用。

  而他的養父董和,生前官至議郎,雖清貴,卻恰好夠格。

  這證明了印泥的真實性。

  接著,他拿出隨身攜帶的一面小巧的澄水鏡,借著燭光,仔細比對那印痕在水面倒影中的紋路。

  他的記憶,如同一座龐大的圖書館,瞬間調出了關於這枚印章的所有細節。

  養父董和的這枚私印,乃是早年微時,用一塊普通的壽山石所刻。

  在一次書房失火時,印章一角被灼裂,留下了一道極不顯眼的裂痕,恰在「董」字下方「重」的最後一橫處。

  此事,唯有董和與他這個日日幫忙整理文書的義子知曉。

  澄水鏡中,那道熟悉的裂痕,宛如一道橫亘在生死之間的傷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印是真的!

  一個冰冷到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腦海。

  養父死後,按漢制,所有生前私人物品,尤其是象徵身份的印信,皆應隨棺入殮,封土為安。

  這枚印章此刻重現人間,只有一種可能——當年入土的,根本就不是真的!

  他的屍骨,他的靈柩,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剎那間,林默感覺自己所倚仗的最大武器——那段來自未來的、清晰無比的歷史記憶,第一次出現了可怕的裂痕。

  如果連董和之死這種板上釘釘的「史實」都能被篡改,那歷史的洪流之下,還隱藏著多少他所不知道的致命暗礁?

  正當他心神劇震之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大人,錦繡莊急報。」

  是諸葛琳琅的心腹,她並未進來,只是將一卷細細的帛書從門縫下塞了進來。

  林默展開帛書,上面的字跡清秀而有力,正是諸葛琳琅親筆。

  情報簡明扼要,卻字字驚心。

  建安二十五年春,也就是董和「病逝」後的第三個月,成都一家名為「西川殯儀坊」的商號,曾有一批「貢品級蜀錦」以朝貢的名義,通過官方驛道送往許都。

  收件人,標註為「內廷禮曹」,一個看似掌管禮儀的清水衙門。

  但諸葛琳琅的情報網卻挖出,這批蜀錦的真正接收者,是曹操麾下負責監察百官的校事府!

  而那位經手此事的殯儀坊掌柜,在事成之後便舉家遷徙,不知所蹤。

  錦繡莊的密探順藤摸瓜,在城外一個破落的村莊裡,找到了當年曾為董和入殮的一位老匠人。

  老匠人已經雙目失明,靠著官府微薄的救濟度日。

  當被問及那場喪儀時,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記憶仿佛被重新激活:「那口棺木……沉,沉得異樣……老朽做了三十年,從未抬過那般重的棺材。」

  看到這裡,林默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

  帛書的最後一行字,如同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老匠人還說……董議郎德高望重,他斗膽瞻仰了遺容。只是有一事不解,傳聞董議郎早年因火災,右手小指缺了一節,可……可他為遺體淨手時,那雙手……是完整的。」


  林默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養父確實在青年時期的一場大火中,為搶救鄰人,被燒斷了右手小指的末節。

  此事發生在他聲名鵲起之前,知之者寥寥無幾!

  棺木異常沉重,或許是為了模擬屍身的重量。而一具完整的屍體……

  棺木異常沉重,或許是為了模擬屍身的重量。而一具完整的屍體……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

  養父董和,沒有死!

  他被人用一具假屍替換,秘密送往了敵國曹魏的腹地!

  是誰?

  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在劉備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將一位重臣「送」出蜀中?

  又是為了什麼?

  林默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明,敵人在暗。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所以為的「歷史」,從一開始就是一座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沙堡!

  「吱呀——」

  房門被推開,蘇錦一身戎裝,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走了進來。

  她看著林默蒼白的臉色和眼中壓抑不住的驚濤駭浪,什麼也沒問,只是沉聲道:「你已經兩天沒合眼了。走,我帶你出去透透氣。」

  不等林默拒絕,她便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腕。

  她的手掌布滿薄繭,卻溫暖而有力。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破廟,夜風清冷,吹在臉上,讓林默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然而,就在他們繞到廟後一處僻靜的山坡時,異變陡生!

  「咻!」

  三支淬著幽藍寒光的箭矢,呈品字形,悄無聲息地從林中射出,直取林默的咽喉、心口與丹田!

  「小心!」

  蘇錦反應快如閃電,一把將林默推到身後,手中長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槍身一抖,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支箭矢盡數被她格飛。

  「鼠輩!」蘇錦鳳目含煞,厲喝一聲,身形如獵豹般撲入林中。

  林中頓時傳來幾聲短促的兵刃交擊聲和一聲悶哼。

  片刻後,蘇錦拖著一具黑衣刺客的屍體走了出來。

  「跑了兩個。」她語氣冰冷,隨即俯身檢查。

  林默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幾支被擊落的箭矢上。

  箭杆光滑,尾羽齊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箭身上刻著的四個小字——「肅清逆祀」。

  「是南中的殘餘祭司勢力?」林默皺眉。

  這看起來像是對他之前在南中推行新政的報復。

  「不對。」蘇錦搖了搖頭,她用匕首挑開刺客的衣領,一枚小小的腰牌滑了出來。

  那腰牌非金非鐵,呈暗沉的青銅色,上面只印著三個篆字——「御器監」。

  蘇錦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御器監,隸屬尚書台,專為宮中打造器物用度,直屬陛下近臣……這是天子親軍!」

  有人,借著「維護南中正統」的名義,動用天子親衛,行清除異己之實!

  這張網,已經從犍為郡的地方豪強,蔓延到了成都的權力中樞!

  回程的路上,蘇錦一反常態地沉默不語。

  她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在走到破廟門口時,忽然回身,緊緊握住了林默的手。

  那力道很大,仿佛是怕他會像青煙一樣,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消失。

  這一夜,成都內外,暗流洶湧。

  身在南廣的姜維接到林默的密信後,當即以「演練漢中補給線」為由,調動了三千名最忠於林默的屯田兵,進駐到成都北郊的數個關鍵隘口,並親自帶兵封鎖了成都北門,只許進,不許出。

  一張無形的軍事大網,悄然張開。

  而在犍為郡,林默卻仿佛將遇刺之事拋之腦後。

  他不動聲色,反而命講學堂的學生們在蜀中各地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思先賢」活動,徵集百姓寫給那些已故的、有清名的官吏的信件。

  他自己,則在萬眾矚目之下,親筆寫下了一封《致義父書》。


  「……義父在上,兒林默泣稟。憶昔日庭前教誨,言『為官者,當為生民立命』。然您身後清名竟遭宵小玷污,陵寢之地亦成疑冢,此非您之過,乃兒之不孝,未能護您身後萬全。兒愧為人子!然,今日之蜀漢,百姓開智,民心思定,斷不該,也絕不能,再有第二座來歷不明的假墳!」

  這封信沒有激烈的言辭,卻充滿了為人子的悲憤與追尋真相的決心。

  諸葛琳琅連夜將其製成巨大的帛書,懸於成都講學堂的正廳。

  頃刻間,萬人傳閱,輿情如烈火烹油,徹底沸騰!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參軍大人這是要……為父翻案?

  這案,要翻到誰的頭上?

  三天後的子夜,萬籟俱寂。

  林默換上一身黑衣,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了成都東陵。

  養父董和的墓,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沒有守陵人,只有瑟瑟秋風。

  他從懷中取出三支幹枯的艾草,這是當初在南中時,孟昭容送給他的。

  那位神秘的南中巫醫曾言,此草名曰「地聽」,燃其煙,可測地下空洞與風息。

  林默點燃艾草,將其插在墳前。

  只見那三股青煙筆直上升了數尺,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猛地扭曲、盤旋,最終竟緩緩下沉,鑽入封土之中,消失不見!

  墓室下方,果然另有密道!

  林默眼中精光一閃,正欲上前探查,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只見清冷的月光下,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佇立在他身後十步之外。

  那人身形佝僂,滿頭華發,手中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風霜的臉,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卻異常清晰。

  「十五年了……你還記得你說過,要建一個不讓好人白白死去的世道。」

  「……我,還信你。」

  林默瞬間怔在原地,如遭雷擊。

  這張臉,他永世難忘——那是他自幼跟隨養父時,照顧他飲食起居的乳母,亞蘭!

  自董和「死」後,她便消失無蹤,十五年來,杳無音信!

  她還活著!

  亞蘭步履蹣跚地走上前,將一樣冰冷的東西放入林默顫抖的掌心。

  那是一塊殘玉,只有一半。

  素影將半塊殘玉放入林默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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