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等的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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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北岸,一場無聲的暴雨剛剛停歇。

  天際線的盡頭,沒有任何預兆地,一團橘紅色的光暈猛地炸開,仿佛一頭潛伏在地平線下的遠古巨獸,張開了吞噬天地的巨口。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數十道火龍沖天而起,將斜谷北倉的上空映照得宛如白晝!

  火光撕裂了濃厚的雲層,在潮濕的夜空中投下了一片巨大而狂亂的舞動的血色陰影,那光芒甚至越過了巍峨的秦嶺,讓南岸漢軍大營中的哨兵都清晰可見。

  關中震動!

  捷報如雪片般飛回成都時,整座錦官城都沸騰了。

  林默親率五千精銳,奇襲斜谷北倉,焚毀曹魏雍涼前線六成軍糧!

  郭淮大軍斷糧,關中門戶洞開!

  這是繼當年漢中之戰後,蜀漢對曹魏取得的最輝煌、最不可思議的一場大勝!

  百姓們奔走相告,歡呼聲響徹街巷,無數人湧向大都督府和皇宮前,遙拜慶賀。

  然而,就在這舉國歡騰的氣氛中,成都皇城的朝堂之上,卻是一片足以將人凍結的冰寒。

  「陛下!此勝乃僥倖!是拿國之棟樑、全軍主帥的性命去賭一場虛無縹緲的奇功!此風絕不可長!」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長史楊儀滿臉漲紅,雙目圓睜,竟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猛地將手中的玉笏擲於金殿之上!

  玉笏與光潔如鏡的金磚相撞,發出一聲清脆欲裂的悲鳴,碎成了兩截。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楊儀這近乎瘋狂的舉動驚得呆住了。

  他卻不管不顧,指著剛剛從前線送回捷報的信使,聲色俱厲地繼續攻訐:「況且,此戰雖勝,但姜維之患未除!臣此前彈劾他私藏魏國兵書,他竟在押運途中將其焚毀,死無對證!臣請他交出親兵名錄以證清白,他竟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悍然拒絕!如此心懷兩端之人,大都督非但不加以申飭,反而委以重任,令其執掌十萬大軍於陣前!這是將我大漢的社稷安危,置於何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悲憤交加的「忠誠」。

  立刻,幾名素來與楊儀交好的文臣出列附和。

  「陛下,楊長史所言甚是,姜維降將出身,不可不防啊!」

  「大都督偏信一人,萬一姜維陣前倒戈,我軍將萬劫不復!」

  「臣等懇請陛下,重啟對姜維的審查!甚至……為防萬一,可由尚書台代掌前線調兵之權,節制姜維!」

  「代掌兵權」四個字一出,連皇帝劉禪的面色都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彈劾,而是赤裸裸的奪權!

  就在這風暴的中心,作為被彈劾對象的林默,卻異常平靜。

  他身著一襲玄色朝服,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所有附和之聲都漸漸平息,他才緩緩抬起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冰冷而銳利。

  「陛下,」他沒有看楊儀,而是轉向劉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楊長史和諸位大人既然如此關心我軍將士的忠誠,那孤以為,此事宜早不宜遲,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查個水落石出。」

  他話音剛落,一直垂手立於殿角的宦官黃皓,如同鬼魅般悄然上前,手中捧著一個黑漆托盤。

  林默不怒反笑,伸手從托盤上拿起第一件物證。

  「其一,」他揚起手中的一個小布包,將其中的東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些燒得焦黑捲曲的紙張殘片,上面依稀能看到幾個墨字。

  「這是姜維將軍在押運途中,親手焚毀的那封『舊友來信』的殘骸。黃皓派人從灰燼中 painstakingly拼湊出來的。」林默的目光掃過楊儀,「上面有幾個字,想必大家都能看清——『司馬公』、『敬君才』。」

  大殿之內,一片譁然。

  司馬懿親自招攬!

  這……這豈不是坐實了姜維與魏國暗通款曲?

  楊儀的臉上瞬間湧起一陣狂喜的潮紅。

  然而,林默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姜維收到此信,看都未看,便當著押運官兵的面付之一炬,並言:『昔日舊友,既為敵國之臣,便再無瓜葛,此等穢物,污我眼目!』此事,有數十名官兵可以作證。他燒掉的不是罪證,恰恰是他忠誠的證明!」


  林默將殘片扔回托盤,拿起了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組結構精巧、可以摺疊的銅鏡組件,在殿內燈火的照耀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其二,此物名曰『摩狼紋號』,乃南中勇士從渭南驛館的夾牆之中搜出。此物可利用日光月光,向千里之外傳遞密語。而那名傳遞密語的魏國細作『影鴿』,已在驛館潛伏十年之久。他傳遞的最後一條信息是:『姜維未泄密,亦無反意,原計策失效。』」

  林默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刀,直刺楊儀:「一個潛伏十年的頂級細作,一場由司馬懿親自策劃的離間大計!楊長史,你告訴我,在這場關乎國運的暗戰之中,你所謂的『審查』,究竟是在為國除奸,還是在幫著司馬懿,從內部撕裂我大漢的防線?!」

  楊儀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默看了他一眼,拿起了托盤上最後一樣東西——一份墨跡似乎還未完全乾透的密奏草稿。

  「至於其三……」林默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這是一份楊長史昨夜寫給後將軍李恢大人的密奏草稿,被黃皓的密諜截獲。來,諸葛參軍,你來為大家好好念念。」

  一身戎裝的諸葛瞻上前一步,接過草稿,朗聲誦讀:

  「……若姜維果有瑕疵,則順勢除之。若其清白無辜,聲望因此戰而達頂峰,則更需警惕。可上奏稱其功高震主,擁兵自重,宜削其實權,調離西線,以防尾大不掉之禍……」

  誦讀聲戛然而止,整個大殿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死死地釘在楊儀身上。

  原來,無論姜維有罪無罪,他都要置其於死地!

  這根本不是為了國家,純粹是出於一人之私!

  「噗通」一聲,後將軍李恢臉色鐵青,第一個跪倒在地:「陛下,老臣……老臣識人不明,險被此等宵小蒙蔽!請陛下降罪!」

  林默卻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剛剛還在附和楊儀的文臣,淡淡道:「錯不在你。在於我們這把刀,太久沒有動過,已經鏽了,鈍了,什麼人都敢來上面蹦躂幾下。」

  他轉向劉禪,躬身一揖:「陛下,臣懇請即刻推行兩項軍政改革。」

  「其一,自即日起,所有軍政文書,尤其是邊關急報,必須經由臣所轄『參軍司』進行雙簽備案,方可上傳下達。長史府不得再單獨批閱、扣押任何邊關軍務!」

  「其二,另設『軍功錄』,由參軍司與兵部共同掌管。凡我大漢將士,自伍長至將軍,所有戰功、斬獲、擢升緣由,皆需公開記錄在案,張榜公示,杜絕任何幕後操縱、構陷忠良之可能!」

  劉禪早已被這番驚心動魄的朝爭震撼,聞言立刻道:「准!一切依大都督所奏!」

  散朝之後,楊儀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里外的中衣。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那封早已被他看過無數遍的、來自洛陽的密信殘角。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徹骨地明白過來。

  什麼「司馬懿欲招攬姜維」,什麼「可藉此良機除掉姜維」,從頭到尾,就是司馬懿拋出的一個誘餌!

  一個專門用來釣他這條魚,逼著他跳出來,在蜀漢朝堂上攪起驚濤駭浪的毒計!

  他,楊儀,自以為是棋手,卻早已成了司馬懿和林默兩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猛地將那信紙殘角投入了面前的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瞬間將那罪證吞噬。

  他卻不知道,就在他府邸對面的酒樓二層,一扇半開的窗戶後面,黃皓正緩緩放下一具奇巧的千里鏡,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他身後的畫師,已經將楊儀焚信的模樣,用最快的速度勾勒在了紙上。

  當夜,前線帥帳。

  林默召見了姜維。

  他沒有提半句成都的朝爭,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風暴從未發生。

  他只是指著沙盤,如同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伯約,駱谷關的守將,近日換防了。」

  姜維精神一振:「哦?是何人?」

  「魏興太守申儀的侄子,申耽。此人是出了名的草包,靠著叔父的關係才爬到都尉之位。我的人查過,他有兩大癖好,一是貪財,二是好色。而且此人極度怕死,從不親臨一線,最喜在後營飲酒作樂,每夜必召關內歌姬入營助興。」


  姜維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猶如兩顆寒星:「大都督的意思是……若能派死士扮作樂工混入後營,趁其酒醉,或可一舉奪下關門!」

  林默讚許地點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

  「你去安排,挑選最精銳的死士。」他看著姜維,一字一句地說道,「但記住,這一仗,我要的不是強攻,也不是刺殺。」

  姜維一愣:「那是要……」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要的,是讓他心甘情願地,為我們『開門迎敵』。」

  姜維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帳外,背影挺直如一桿刺破蒼穹的標槍。

  他心中激盪,林默的每一個計劃,都超乎想像,卻又直指人心最脆弱的環節。

  帳外的風,驟然大了起來。

  一面繡著「姜」字的嶄新戰旗,在親兵的努力下,被高高升起,在獵獵風中,與那面早已高懸的「林」字大纛並列飄揚。

  姜維抬起頭,看著那兩面在夜色中同樣堅毅的旗幟,心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要讓一個貪財好色的草包心甘情願地打開關門,迎接敵軍……這需要的,恐怕不僅僅是刀劍和勇氣。

  或許,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更具迷惑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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