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南風不渡她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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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春深,細雨如絲。

  林默立於繡坊後院井畔。

  井口已被巨石封死,四周灑滿了石灰,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腥甜之氣,終於被連綿的春雨徹底滌盪乾淨。

  「大人,」姜維自迴廊下走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洛陽急報,司馬懿果然上當了。魏軍主力正向潼關集結,我軍在漢中與荊州的壓力驟減。」

  他望向林默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敬佩,更添了幾分近乎仰望的崇敬。

  以一井之毒為餌,以一座繡坊為棋盤,竟能撬動曹魏整個中原防線,如此鬼神莫測的手段,放眼天下,誰人能及?

  林默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身前那口廢井上,仿佛在追憶著什麼。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於他而言,不過是將歷史洪流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浪花,撥向了另一個方向。

  但對身處其中的人,卻是生與死的考驗。

  「伯約,不可大意。」他淡淡開口,「玄首此人,謀略陰詭,一計不成,必有後手。傳令下去,『錦鳶計劃』所有節點,轉入靜默狀態,一月之內,非生死攸關之事,不得啟用。」

  「喏!」姜維抱拳領命,正欲轉身,一名親衛卻匆匆從前院趕來。

  「啟稟軍師!南中孟獲首領之女,孟昭容姑娘,已至府外,說有要事求見!」

  林默聞言一怔,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算到孟昭容會派人送來解藥方劑,卻沒算到,她會親自前來。

  從南中到成都,千里之遙,快馬加鞭亦需數日。

  她竟來得如此之快。

  「快請!」

  不多時,雨簾之中,一行身影出現在後院的月亮門下。

  為首的,正是一身南中特色衣裙的孟昭容。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發間綴著細小的銀飾,在微雨中叮噹作響。

  她的臉色因長途跋涉而略顯蒼白,卻更襯得那雙眼眸如一泓秋水,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

  跟在她身後的,是侍女阿依,以及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漢子——黑岩。

  黑岩曾是南中叛軍中最桀驁不馴的頭領,如今卻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寸步不離地護在孟昭容身後,那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目光與姜維在空中短暫交匯,碰出無形的火花。

  恰在此時,蘇錦一身戎裝,腰懸長劍,從另一側的迴廊快步走來。

  她剛巡查完城防布置,眉宇間還帶著軍人的肅殺之氣。

  當她看到傘下那道倩影,以及林默眼中那瞬間流露出的關切與動容時,她的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

  「林軍師。」孟昭容走到近前,收起雨傘,一股草木與藥香混合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我聽聞成都出了事,心中掛念,便……便親自將解藥送來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皮囊,遞給林默。

  那雙遞出皮囊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辛苦了。」林默接過皮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路途遙遠,何必親身犯險。」

  「你為南中千萬子民帶來了安寧與希望,如今你有難,我豈能安坐於寨中?」孟昭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輕柔卻異常堅定,「南中的規矩,有恩,便要還。」

  一旁的蘇錦,看著眼前這一幕,英氣的眉毛不著痕跡地蹙了一下。

  她不習慣這種溫言軟語的氛圍,更不懂那份繞指柔般的關切。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南中女子,對林默的重要性,或許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對林明抱拳道:「公子,城防布控已全部到位,我麾下校尉已按您的吩咐,潛入各處要津,絕不會再有宵小作祟。」

  她的聲音清亮果決,瞬間打破了那份曖昧的氣氛,將一切拉回了公事公辦的軌道。

  「做得好。」林默頷首,目光從孟昭容臉上移開,恢復了軍師祭酒的威嚴,「蘇校尉辛苦。」

  蘇錦點了點頭,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孟昭容,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宣示著什麼。

  兩個同樣出色的女子,一個如烈火玫瑰,一個如空谷幽蘭,在這春雨綿綿的後院中,完成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


  靜室之內。

  林默為孟昭容倒上一杯熱茶,驅散她身上的寒意。

  「昭容,這次多虧了你。」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孟昭容捧著溫熱的茶杯,低聲道,「其實,我來此,還有一事。是大祭司……龍圖騰爺爺托我轉告您的。」

  「大祭司?」林默神色一動。

  那位神秘的南中大祭司,據說能通曉古今,預見未來,在南中各部落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

  「大祭司?」林默神色一動。

  那位神秘的南中大祭司,據說能通曉古今,預見未來,在南中各部落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

  當初若非他開口,稱林默為「天命穿山人」,平定南中絕不會如此順利。

  「大祭司說,『玄首』所為,是在逆天而行,他想重鑄天命之鎖,將天下重新拖入他所期望的軌跡。」阿依在一旁補充道,她複述著大祭司的原話,神情莊重,「大祭司還說,軍師您是打破鎖鏈之人,但破鏈之時,亦是自身最脆弱之刻。他讓我將此物交給您。」

  孟昭容說著,從頸上取下一枚用紅繩穿著的狼牙,那狼牙通體黝黑,表面刻著古樸而神秘的圖騰。

  「這是南中第一代『山神』的信物,歷代大祭司的守護符。大祭司說,它能為您抵擋一次來自幽冥的詛咒。」

  林默接過狼牙,入手處一片溫潤,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替我多謝大祭司。」林默鄭重地將狼牙收好。

  靜室內一時無話,只有窗外的雨聲沙沙作響。

  孟昭容望著窗外迷濛的雨景,輕聲呢喃:「成都的雨,好溫柔,不像我們南中的雨,來得又急又烈,仿佛要將山都衝垮。可是……」

  她頓了頓,美眸中流露出一絲迷惘與傷感,「這溫柔的南風,卻吹不散我心裡的霧,也渡不了我回南中的歸途了。」

  南風不渡她歸途。

  一句話,道盡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屬於那片狂野奔放的山林,她的族人需要她這位巫醫。

  可她的心,卻已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這個男人牽引,被捲入這中原大地的滔天巨浪之中。

  她感覺自己像一棵被移植的樹,在這繁華而陌生的成都,找不到根。

  林默心中一震,他聽懂了她話語裡的彷徨與無助。

  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望著同樣的雨景。

  「昭容,你弄錯了一件事。」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靜而有力。

  「嗯?」

  「你的根,不在南中,也不在成都。」林默轉過頭,認真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你的根,在你救治的每一個傷兵身上,在你研製的每一劑良藥之中,在南中百姓因你而起的希望里。」

  「我帶你走出南中,不是為了讓你捨棄故土,而是為了讓你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你看,」他伸手指著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未來的蜀漢,南中不再是蠻荒邊陲,而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與兵源、物資的供給之地。你的醫術,將不僅僅是守護孟獲部落,而是守護整個大漢的萬里河山。你不是被風吹離了故鄉,你是乘著這風,去往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他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孟昭容心中的所有迷霧。

  她怔怔地看著林默,看著他眼中那片包容天下的星辰大海。

  原來,他早已將她,將她的族人,規划進了他那宏偉的藍圖之中,給予了她一個前所未有的崇高使命。

  那份漂泊無依的孤獨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與使命感。

  南風,或許渡不了她回往昔的歸途。

  但眼前這個男人,卻為她鋪就了一條通往未來的錦繡大道。

  她眼眶一熱,一滴淚珠悄然滑落,卻被她迅速拭去,隨即綻放出一個明媚如雨後初晴的笑容。

  「林默,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道,第一次,她沒有稱他為「軍師」。

  「我留下。不為別的,只為看一看,你所說的那個……更廣闊的天地。」

  門外,迴廊之下。

  蘇錦的身影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那裡,她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站著,將靜室內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她聽不懂那些關於「根」與「天地」的大道理,但她看懂了孟昭容臉上那由內而外煥發出的光彩,也感受到了林默言語中那份足以改變人一生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挺直了脊樑,大步走入雨中。

  她的戰場,不在後院;她的歸宿,只在刀鋒之上。

  林默的天下,需要有人為他披荊斬棘,而她,願為那最鋒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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