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這位先生,問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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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色中的火光,照亮的不只是新落成的義學,也映出了潛藏於陰影里的殺機。

  次日清晨,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自中軍大帳傳出,瞬間席捲了整個隴右。

  都督林默,將親赴冀城,巡視剛剛落成的新建義學。

  此令一出,滿座皆驚。

  蘇錦第一個站了出來,面色凝重,聲音壓抑著急切:「都督,萬萬不可!冀城魚龍混雜,鍾會的鷹巢密探遍布其間,至今未能肅清。您此去無異於將自身置於虎口,風險太大了!」

  帳內諸將紛紛附和,皆認為此舉過於冒險。

  林默卻立於沙盤前,目光銳利如鷹,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子瑜,你說的沒錯。正因為它危險,我才非去不可。」他伸出手指,在沙盤的冀城位置上輕輕一點,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鍾會以為我會龜縮於大營,以兵威震懾。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讓他看看,我蜀漢憑恃的,不僅是刀兵,更是人心!」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此行非軍務,乃教化之巡。趙融隨我同去,負責記錄鄉老問對。」接著,他下達了一道更令人費解的命令,「廣發告示,邀請冀城及周邊各縣的鄉賢耆老,於三日後齊聚冀城學宮,共聽我講學。」

  消息如風一般傳遍隴右,萬民翹首,議論紛紛。

  這位傳說中用兵如神、光復故土的蜀漢都督,不忙著整軍備戰,反而要開壇講學?

  「哈哈哈哈!狂妄!愚蠢!」遠在暗處的鐘會收到密報,抑制不住地狂喜大笑。

  他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林默血濺講堂的場景。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他真以為自己是聖人降世,幾句酸文就能收服人心?」

  「大人,這會否是陷阱?」親信謹慎地提醒。

  「陷阱?」鍾會冷笑一聲,一掌拍在案上,「他若帶重兵,便是陷阱。如今只帶數十親衛,大張旗鼓地講學,這是何等的傲慢!這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絕佳機會!」他眼中殺機畢現,厲聲下令:「傳我密令,命潛伏在冀城的『鷹七』小組全體出動!七名頂尖死士,混入聽講的百姓之中,務必在講學之時,一擊必殺!此乃斬首良機,不容有失!」

  三日後,冀城學宮之外,晨霧微散,青石階上露水未乾,踩上去泛起細碎的濕響。

  林默果然如告示所言,未帶重兵,儀仗從簡。

  僅在蘇錦、數十名精銳親衛的護衛下,與趙融並肩而行。

  隨行隊伍中,還有一個毫不起眼的婦人,荊釵布裙,背著一個茶水桶,正是喬裝改扮的柳氏娘子。

  她腳步輕緩,木履踏在石板上幾無聲息,唯有桶中涼茶隨著步履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漣漪聲。

  學宮之內,早已座無虛席。

  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指尖摩挲著竹簡邊緣;滿臉稚氣的孩童踮腳張望,鼻尖沁出細汗;勤懇樸實的農人粗布衣衫上還沾著昨夜耕作的泥點;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而來的本地士子,袍角翻飛間帶著墨香。

  空氣里瀰漫著新刷漆梁的松脂味、人群體熱蒸騰的汗氣,以及遠處飄來的炊餅焦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即將走上講台的年輕身影上。

  林默在一片肅靜中走上高台,環視四周,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在下林默,今日不談軍國大事,只與諸位聊一聊聖人教誨。」

  他開講的,正是《孟子·梁惠王》篇。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林默的聲音清朗而富有磁性,如山澗流水般淌入人心。

  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結合隴右百姓久經戰亂、苛政之苦的現狀,將孟子的民本思想娓娓道來。

  台下一位老農聽著聽著,粗糙的手掌不自覺撫上胸口補丁摞補丁的衣襟,眼眶漸漸泛紅;幾個孩童低聲跟著復誦:「……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聲音雖小,卻像春芽破土,悄然蔓延。

  趙融坐在一側,奮筆疾書,竹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記錄著每一句問答與每一張動容的臉龐。

  而柳氏娘子則提著茶桶,偽裝成賣茶婦,在人群中緩緩穿行。

  她耳聽八方,鼻嗅異樣氣息,一雙銳利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是曾在江東夜市識破七名刺客的眸光,能從一個眼神、一次呼吸中捕捉殺意。

  忽然,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人群的一個角落,一名看似聚精會神聽講的年輕書生,在整理衣袖時,袖口深處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一閃而過——是利刃的反光!

  更可疑的是,他站立姿勢僵硬,雙腳間距過窄,不像常人聽講時的放鬆姿態。

  柳氏娘子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她若無其事地轉身,手指在茶桶上輕輕敲擊了三下,打出了一個隱秘的暗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始終站在林默側後方的蘇錦,眼神微動,腳步不著痕跡地一錯,已然換到了林默的正後方,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皮革與金屬摩擦發出極輕的「吱」聲。

  他的脊背挺直如松,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講學漸入佳境,就在此時,那名被柳氏娘子盯上的「書生」突然站起身來,高聲發問,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挑釁:「請問大人!蜀漢以一隅偏安之地,竊居漢室正統之名,豈非名不正言不順,欲以小欺大,貽笑大方?」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連空氣都似凝固,只餘下遠處屋檐滴落的一串水珠,「嗒」的一聲砸在石階上。

  林默卻絲毫不惱,反而微笑著抬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讚許道:「這位先生,問得好!」

  他氣定神閒,隨即引經據典,從漢室四百年傳承,到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篡權之路,再到先帝劉備於危難之際繼承大統的法理正當,一條條,一樁樁,條理分明,邏輯嚴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鐘鳴谷應,迴蕩在每個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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