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丞相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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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鋪開一卷嶄新的竹簡,提筆寫下《蜀漢馬政令》的第一句話:

  「騎兵非附庸,乃國之柱石。」

  窗外,天際已泛起魚肚白,第一聲嘹亮的馬嘶劃破黎明前的寂靜,仿佛回應著一個鐵血王朝正在悄然成型的脈搏。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帳外戛然而止。

  風裹挾著北方的寒意,吹得簾幕獵獵作響。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高舉起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報!丞相府八百里加急,請林將軍即刻啟程,回京復命!」

  信函上,那枚獨特的臥龍印章,在晨曦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

  林默緩緩放下筆,目光從竹簡上的「國之柱石」四字移開,望向了南方。

  北境的風雪尚未停歇,成都的春雨,卻已經等不及了。

  成都的春雨初歇,洗淨了滿城塵埃,丞相府外的青石板街倒映著鉛灰色的天光,濕潤而清冷。

  水珠自屋檐滑落,在石階上敲出細碎的滴答聲,仿佛時間也在悄然踱步。

  林默一襲青衫,踏著微光的水跡,鞋底輕觸濕滑的苔痕,寒意順著足心悄然爬升。

  他心中卻無半點賞景的閒情,只覺胸口如壓重石,呼吸都帶著一絲滯澀。

  丞相府的朱漆大門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靜靜等待著他。

  奉召入府,未及正堂,一名清瘦的屬官已在影壁後等候。

  此人正是丞相主簿楊顒,他快步迎上,衣袖帶起一陣微風,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既有敬佩又有一絲難掩的緊張:「林祭酒,這邊請。」

  楊顒引著林默繞過迴廊,並未走向那處理中樞政務的正堂,而是拐進了一處僻靜的東廂小院。

  院中青磚鋪地,縫隙間鑽出幾莖嫩綠新草,被夜露壓得微微低頭。

  一閣獨立,匾額上書三個古樸大字——觀策閣。

  閣門推開,一股混雜著墨香、陳年竹簡與桐油氣息的獨特味道撲面而來,鼻尖微刺,仿佛吸入的是歲月沉澱的智慧與機密。

  這裡,是整個蜀漢的心臟與大腦。

  四壁掛滿了巨幅輿圖,從關中到荊襄,從南中到江東,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無一不備。

  燭火在銅燈盞中輕輕跳動,光影在地圖上搖曳,仿佛千軍萬馬正在無聲行進。

  長案上堆積如山的各地奏報、軍情簡牘,幾乎要將燭台淹沒,指尖拂過紙頁邊緣,粗糙的毛邊硌著手心,顯見翻閱之勤。

  楊顒指著案上一份已被翻閱得起了毛邊的奏章,聲音更低了,仿佛怕驚擾了閣中無形的肅殺之氣:「林祭酒,你所呈上的《馬政令》,丞相已細細品讀三遍。昨夜,丞相熬至三更,親筆批下八字——『非常之才,當以非常問之』。」

  「非常問之……」林默心中一凜,喉頭微緊,仿佛那八個字化作鐵鏈,纏住了他的命脈。

  這不止是褒獎,更是一座無形的雄關,一道通往權力核心的窄橋,稍有失足,便是萬丈深淵。

  話音未落,一名內侍自內堂悄然步出,腳步輕如落葉,聲音尖細卻清晰:「丞相有令,請林祭酒獨對。」

  楊顒向林默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躬身退下。

  林默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涼意直透肺腑,壓下翻湧的心緒,仔細整理了一番衣冠,指尖撫平袖口褶皺,邁步踏入內堂。

  內堂之中,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細微聲響,噼啪一聲,似有火星濺落。

  一人端坐於書案之後,身著八卦道袍,頭戴綸巾,手中一柄羽扇,在燈影下輕輕搖曳,扇骨划過空氣,發出極輕的嘶鳴。

  正是大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

  他並未抬頭,目光仿佛一直停留於案前的一盞孤燈之上,燈芯微顫,映得他眼底浮動著幽光。

  但林默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如山嶽傾壓,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那是一種如淵似海的威勢,仿佛他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在對方的洞察之下。

  「坐。」諸葛亮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如鐘磬餘音,在寂靜中久久迴蕩。

  林默依言在下首的蒲團坐下,粗麻織物摩擦著膝頭,帶來一絲粗糲的觸感。


  他腰背挺得筆直,脊樑如松。

  「北方的戰事,成都的政務,今日不談。」諸葛亮終於抬眼,那目光,清冷如秋水,卻又銳利如寒星,仿佛能瞬間洞穿人心,「我只問你三題。」

  沒有半句寒暄,直入正題。

  「昔年,強秦用商鞅之法,耕戰立國,十年而霸。如今我大漢中衰,新政頻出,若欲三年之內初見成效,重振國勢,當效秦法之雷厲風行乎?」

  第一問,如平地驚雷!

  話音落下,堂中燭火忽然一晃,似被無形氣流攪動。

  諸葛亮羽扇停在半空,目光如寒潭投石,直逼林默雙目。

  林默喉結微動,額角沁出細汗,但他沒有低頭,反而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緩緩道:

  「回丞相,秦法峻急,嚴刑酷吏,雖能收一時之效,卻也因此二世而亡,其根基在於失了民心。我大漢乃承高祖仁義之風,當行『漸變之法』。」

  「何為漸變?」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瞬,扇尖輕點案幾,發出極輕的叩擊聲。

  「譬如養馬。」林默抬起頭,目光坦然,「良駒性烈,不可驟加鞍轡,否則必受其傷。須先順其性情,餵以精料,使其親近,待其膘肥體壯,心意相通,再加以調教,方能成馳騁疆場之坐騎。治國亦然,制度之建立,當在民心歸附之後。如屯田之策,先讓百姓看到實利,再定下規矩;如今之馬政,亦是先解牧民之困,再談徵調之責。政令通達,非因律法森嚴,而是因其順應民心。」

  「制度立於民心歸附之後……」諸葛亮低聲複述了一遍,眼中微光閃動,緩緩頷首,繼續搖動羽扇,卻不再言語。

  堂中再次陷入沉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唯有燭火在牆上投下兩人拉長的影子,如對峙的巨獸。

  許久,第二問飄然而至,比第一問更險,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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