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柴桑笛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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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的城頭,周穆正站在箭樓上。

  他望著江面上漸漸逼近的船隊,手按在腰間的劍上。

  那劍是父親留下的,劍鞘上的松紋已有些磨損。

  「大人,蜀使求見,說要'觀農政'。「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穆望著江霧裡若隱若現的蜀旗,冷笑一聲:「不見。

  親兵話音剛落,營外已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副將面色凝重地快步入帳,沉聲道:「將軍,那鄧芝並未離去,反而在柴桑城外三里坡設下粥棚,用的是……南中運來的上等滇米!」

  周穆眉頭一擰,南中,那是蜀漢的地盤。鄧芝這是想幹什麼?

  副將的聲音愈發低沉:「他還立起一幅榜文,上書『蜀不吝糧,吳不信民,何以御外?』如今城中百姓聞風而動,爭相前往食粥,已……已然聚起了數千人,流言四起,都說我柴桑守軍見死不救,遠不如蜀人仁義。」

  「混帳!」周穆一掌拍在案上,堅硬的木案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招釜底抽薪,打的不是他周穆的臉,是整個東吳的臉!

  孫權猜忌功臣,苛待百姓,早已不是秘聞。

  鄧芝此舉,無異於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按在了東吳最敏感的傷口上。

  百姓只求一飽,哪管米從何來?

  人心如水,一旦倒向一方,再想挽回便難如登天。

  「備馬!」周穆霍然起身,眼中寒光一閃。

  他倒要看看,這位蜀漢說客,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三里坡人聲鼎沸,米香四溢。

  鄧芝一身布衣,親自為流民盛粥,態度謙和,渾然不見朝堂使臣的半分傲氣。

  見到周穆帶著一隊親兵策馬而來,他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周將軍,別來無恙。」

  周穆翻身下馬,目光如刀,掃過那刺眼的榜文,最終落在鄧芝身上:「鄧大人好手段,以民心為兵,兵不血刃,便讓周某不得不來見你。」

  鄧芝將手中湯勺遞給旁人,擦了擦手,笑道:「將軍誤會了。芝此來,並非為了唇槍舌戰。只是久聞將軍治下,三年墾荒萬畝,引水灌溉,使柴桑千里沃野,倉廩充實,心嚮往之,特來觀摩學習罷了。」

  他絕口不提聯盟,反倒盛讚起周穆的屯田功績,言辭懇切,仿佛真是個潛心農政的學者。

  周圍的百姓聽到這話,看向周穆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重。

  周穆心中的怒火被這番話澆熄一半

  「請。」周穆冷冷吐出一個字,轉身引路。

  帥帳之內,屏退左右,只餘二人。

  鄧芝環顧四周,見陳設簡樸,唯有牆上掛著一幅《長江水利圖》,圖上硃筆圈點,密密麻麻,皆是周穆親手標註。

  他不禁贊道:「有此良將,江東無憂矣。」

  周穆不為所動,直入主題:「鄧大人有話,現在可以說了。」

  鄧芝卻不急,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通體溫潤的白玉笛,雙手奉上。

  「此物,非是贈予將軍,而是物歸原主,還你父周公瑾之遺志。」

  周穆的目光觸及玉笛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

  那玉笛看似尋常,可笛孔旁幾不可見的暗刻花紋,卻讓他如遭雷擊!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緩緩接過玉笛,指尖剛一觸碰,一股冰涼的暖意便透入心底。

  這花紋,正是他父親周瑜當年親手所創的《江月操》殘章曲譜!

  此曲譜乃周家不傳之秘,天下間知曉者寥寥無幾!

  他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發現笛身中空,似有玄機。

  輕輕一旋,笛尾應聲而開,一卷極薄的內絹滑入掌心。

  展開內絹,八個字赫然映入眼帘,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仿佛不是寫就,而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聯蜀抗魏,伯符之願。」

  伯符,孫策!

  東吳的開創者!

  這八個字,如一道閃電,劈開了周穆心中所有的迷霧與防備,讓他久久無言,只覺得那薄薄的絹紙,重於千鈞。


  當夜,一道黑影悄然避開巡邏的兵士,閃進了鄧芝的臨時住所。

  來人正是江東名士張承,他一進門,便壓低聲音,開門見山:「鄧大人,長話短說。如今朝中,陸遜主張固守,步騭一味媚上,唯有先父子布(張昭)一脈,還念著伯符公當年的遺願。」

  張承的眼神里滿是憂慮與決絕:「我已收到密報,吳王已下密令給步騭,不日便會尋個由頭,將大人『禮送』出境。同時,一紙調令也已在路上,不日便會抵達柴桑——命周將軍即刻啟程,前往交州督造海防!」

  「交州?」鄧芝臉色一變。

  那蠻荒之地,瘴氣橫行,名為「督海防」,實為流放!

  孫權這是要剪除周穆的兵權,將他徹底架空!

  「好一個卸磨殺驢!」鄧芝猛地一撫桌案,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噴涌:「吳王當真以為,憑他一己之力,能擋住曹魏的虎狼之師?若東吳再拒同盟,待曹丕攻取漢中,三面合圍之勢一成,下一個要亡的,就是建業!」

  周穆的營帳內,燈火徹夜未熄。

  他攤開父親臨終前留下的舊卷,一字一句地反覆看著。

  那泛黃的竹簡上,周瑜的筆跡依然清晰如昨:「天下大勢,合則強,分則弱。曹魏虎視眈眈,非吳蜀合力,終將為其各個擊破,鯨吞蠶食……」父親的遺言與那內絹上的八個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猶如晨鐘暮鼓。

  第二日,天剛破曉,一名步騭派來監視屯田、實則為安插眼線的稅吏,正帶著幾名心腹在糧倉前耀武揚威,準備按「慣例」盤剝。

  突然,營門大開,周穆一身戎裝,手持佩劍,率著三百親兵如猛虎下山般沖了出來,瞬間將稅吏等人團團圍住!

  「周……周將軍,你這是何意?」稅吏嚇得魂飛魄散,強作鎮定。

  周穆看也不看他,冷聲下令:「搜!」

  親兵如狼似虎,片刻之間,便從稅吏的隨身行囊和臨時住所中,搜出了數本黑帳,以及私藏的黃金珠寶,人贓並獲!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如何私吞屯糧,倒賣獲利,中飽私囊的罪證。

  周穆將帳本狠狠摔在稅吏臉上,聲若寒冰:「柴桑將士在前線流血,百姓在後方勒緊褲腰帶屯糧,你這國賊,竟敢在此蠹國害民!」

  「來人!」他猛地抽出佩劍,劍鋒在晨光下閃過一道悽厲的白光,「拖到校場,斬了!」

  「將軍饒命!我是步騭大人的人!你不能……」稅吏的哭喊求饒,在長劍落下的瞬間戛然而止,血濺三尺。

  周穆持劍而立,環視校場上聞訊趕來的數千將士,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字字鏗鏘:「此人私吞軍糧,按律當斬!自今日起,我柴桑糧政,一應調度,只遵我將令,不受建業內令!」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消息如風,星夜兼程。

  一匹快馬奔入成都,鄧芝的密信被送到董府。

  林默展開信紙,只見上面寫著:「柴桑火起,只待東風。」

  他看完信,面無表情,沉默片刻,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而後,他轉身對身後的蘇錦下令,聲音沉穩而冰冷:「傳我將令,整編『南中游騎營』,備足糧草,於三日內開赴永安。準備接應一位貴客。」

  「他若來,」林默的聲音仿佛與天邊的雷鳴融為一體,「東吳便少了一根擎天之梁。他若不來,我們就親手去拆了它。」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匹快馬正不顧一切地沖向東吳的都城。

  騎士滿身塵土,口乾舌燥,座下良駒已是口吐白沫,顯然是經歷了極限的奔馳。

  守城的兵士剛要呵斥,卻見騎士高高舉起一面被風撕扯得破破爛爛的令旗,嘶聲力竭地喊道:「八百里加急!柴桑軍報!速開城門!」

  城門轟然洞開,那匹快馬如一道離弦之箭,帶著一股足以掀翻整個建業朝堂的風暴,沖入了沉睡的都城。

  這一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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