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銅錢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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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岩的馬蹄聲撞碎夜宴最後一絲熱鬧時,林默正望著孟獲歪在草蓆上灌酒的模樣。

  這位新拜的南中都護腰帶散了半截,青銅酒碗磕在案几上叮噹作響,發間插的雉羽隨著大笑晃得人眼暈——像極了前世史書中那句「粗豪無謀「的註腳。

  「祭酒!「黑岩滾鞍落馬的聲音比馬蹄更急,甲片撞出的脆響驚得篝火騰起半尺高的火星。

  林默看著他臉上沾的草屑,突然想起三日前在牂牁道上,這員跟著自己從成都殺過來的屯長,也是這樣渾身是泥地報告:「前方山隘有殘匪設伏。「

  「說。「林默指尖在案上叩了三下,聲音輕得像敲竹板。

  這是他和蘇錦約定的暗號——三短,代表「有備而來「。

  黑岩抹了把臉上的汗,帶起一道草屑:「牂牁邊境發現東吳細作,帶著當年雍闓殘部的標記,看那路線,像是要往建寧方向煽動靜亂。「

  篝火噼啪炸響,火星子濺在林默手背上。

  他望著孟獲搖搖晃晃舉起的酒碗,突然想起前世讀《吳書》時,孫權為了制衡蜀漢,在交州養了二十多年的暗樁。

  南中出銅鐵、通交州,本就是塊肥肉,孫權哪能甘心?

  「蘇錦。「林默轉頭,看見女扮男裝的小校正摸著腰間長劍的穗子,月光下耳尖還泛著剛才扶孟獲時的紅。

  她聽見召喚立刻站直,劍柄上的蜀錦穗子掃過他手背——和三天前扶孟獲時的觸感一模一樣。

  「取輿圖。「林默的聲音裡帶了絲笑意。

  蘇錦從懷裡摸出卷得方方正正的絹帛,展開時他瞥見邊角繡著的小團花——是諸葛琳琅的錦繡莊特製,說「軍情地圖要配點雅致,省得血污了「。

  絹帛鋪在案上,林默指尖點在牂牁與建寧交界的一道彎上:「銅鼓渡。「他記得前世在圖書館翻《水經注》,那上面寫「此渡因石如銅鼓得名,昔年走私鹽鐵者多經此道「。

  東吳細作要煽動南中,必然走這條隱秘的商道。

  「黑岩。「林默抬眼,「帶你的人,以清剿殘匪為名,在銅鼓渡布三道盤查。

  一查行商貨單,二驗錢幣成色,三錄人員籍貫。

  凡持吳國新鑄'大泉當千'的,一律扣押審訊。「

  蘇錦的長劍穗子突然頓住:「為何專查錢幣?「她喉結隨著說話上下動了動——這小妮子女扮男裝三年,連吞咽都學了個七分像。

  林默指腹摩挲著案上的蜀錢,青銅幣身還帶著鑄幣坊的溫熱:「孫權去年剛鑄了'大泉當千',可南中百姓認的是咱們的直百五銖。「他冷笑一聲,「誰在市面上用劣幣換真金?不是東吳的買辦,還能是誰?「

  話音未落,身側突然傳來酒碗落地的脆響。

  孟獲不知何時晃到了近前,官袍前襟沾著酒漬,眼睛卻亮得像火把:「林祭酒信得過我孟獲麼?這銅鼓渡的差使,我帶本部族的人去查!「

  林默望著他泛紅的耳尖——和蘇錦剛才一樣,都是急著證明自己的模樣。

  前世諸葛亮平南中時,孟獲七擒七縱才服,可現在他剛被授了都護印,正是急著在諸部面前立威的時候。

  「好。「林默拍了拍他肩膀,「但蘇錦得跟你去。「他壓低聲音,「新官上任火大,容易被激將。要是有人故意往你眼裡鑽......「

  孟獲粗著脖子笑:「我孟獲是那等沉不住氣的?「可轉身時腳步踉蹌,還是蘇錦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這一扶,長劍穗子又掃過林默手背,這次他聞到了劍穗上沾的檀香味,是諸葛琳琅讓人浸的防蛀香。

  銅鼓渡的晨霧還沒散透時,林默就接到了蘇錦的飛鴿傳書。

  信上只畫了個叉,這是他們約定的「有變「暗號。

  他翻身上馬時,黑岩正帶著山巡營的人往渡口趕,甲片在晨霧裡閃著冷光。

  等他趕到時,渡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孟獲攥著個商人的衣領,腰間的短刀出鞘三寸,刀光映得商人臉色發白:「敢帶吳國的錢進南中,老子今天就砍了你祭旗!「

  「且慢!「蘇錦的長槍橫在兩人中間,槍尖挑開商人的衣袖——林默看見那抹熟悉的緋色,是錦繡莊商引的暗紋。

  蘇錦將孟獲以及商人拉到了一邊的僻靜之處,蘇錦從商人懷裡摸出半片絹帛,上面蓋著諸葛琳琅的私印:「這是上個月發給南貿商隊的憑證,說是要探走私鏈。「


  孟獲的手鬆了,短刀噹啷落地。

  他漲紅了臉蹲在江邊,捧起水洗了把臉:「我就說,怎麼這商人的貨擔里有蜀錦線頭......「

  林默蹲下來,拍了拍他後背:「你做得很好。「他望著江面上飄的霧,想起諸葛琳琅的信:「南中要穩,得先斷了東吳的線。「現在看來,這線斷得比預想更快。

  真正的細作是在第二日抓到的。

  林默坐在臨時搭的竹棚里,看著黑岩押進來的人——面黃肌瘦,腰間掛著半塊「大泉當千「。

  他沒讓人動刑,只讓人拿了幅畫像:「認得這兩個人麼?「

  細作的瞳孔猛地收縮。

  畫像上是個婦人抱著孩子,背景是成都俘虜營的竹牆——林默讓人查過所有南中細作的家眷,早讓人畫了像。

  「我...我招。「細作癱在地上,「東吳在南中布了'七眼八線',用鹽布收買小股頭人,專門挑漢人和夷人起爭執的地方煽火......「

  林默讓人給細作鬆了綁,又塞了袋蜀錢:「回去告訴你們吳主,南中不是當年的南中了。「他望著細作踉蹌著上船,對黑岩道:「派人跟著,務必讓他活著到建業。「

  接下來的半個月,銅鼓渡的商隊多了起來。

  林默讓人在渡口立了塊碑,刻著「南中稅關「四個大字。

  黑岩帶著新招的山巡營在道上巡邏,那些獵戶和驛夫穿著蜀兵的短褐,腰間掛著他允諾的「屯田免稅「木牌——這是諸葛琳琅出的主意,說「人心比刀槍更牢「。

  月上中天時,林默獨自站在銅鼓渡的岩石上。

  江水反射著月光,照得商隊的蜀旗像團團燃燒的火。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孟獲,他的官袍終於系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林默送的直百五銖:「我原以為歸順是低頭,如今才知......「他頓了頓,「是抬起了頭。「

  林默望著江對岸的燈火,那裡有新蓋的錦繡莊分號,檐角掛著的燈籠映得「蜀錦「二字發亮:「南中不再是邊陲蠻地,而是蜀漢的南門。

  門開了,風進來,人走出去——這才叫真正的一統。「

  遠處傳來山巡營的馬蹄聲,碎成一片鼓點。

  林默摸出懷裡的信——是諸葛琳琅從成都寄來的,說錦繡莊的密室已經收拾妥當,就等他回去商量南中商路的事。

  他望著月亮往成都方向偏了偏,嘴角勾起半分笑意。

  該回成都了,有些棋,得在錦繡莊的密室里接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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