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風割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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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立在斷雲嶺下的灌木叢里,指尖沾了些崖壁上的青苔,放在鼻端輕嗅。

  晨露混著腐葉的氣息漫上來,他望著那道被山風削成的窄縫——棧道懸在兩崖之間,像條細弱的麻線,每隔三十步便有木棧橫亘,三重鹿砦將通道鎖得死緊。

  「大人,「張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甲葉擦著灌木沙沙響,「末將帶人試過正面。那棧道寬不過三尺,兩側木柵高過人頭,敵軍滾木礌石堆得比人高,硬沖的話...「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怕要折進去半個營。「

  林默將青苔搓碎在掌心。

  他記得孟昭容昨夜遞來的密圖,邊角還留著南中巫醫特有的艾草香。「孟獲選斷雲嶺,是算準了咱們的糧道拖不起。「他轉身時,袖中那捲圖角硌著腕骨,「但他不知道,三十年前雅郎部落為引山泉水灌田,在棧道下鑿過石渠。「

  張嶷湊近看他指的方向——棧道下方兩丈處,崖壁上有道極淺的凹痕,被藤蔓和野棘遮得嚴嚴實實。「這...能過人?「

  「當年雅郎人用它運石,寬可容身。「林默摸出火摺子晃了晃,火星照亮石縫裡半截陶片,「只是年久塌方,得清碎石。「他指尖叩了叩一旁青石上的輿圖,那上面有孟昭容用硃砂標紅的「險「字,「今夜,我要知道石渠能不能通到第二寨後方。「

  「末將去!「

  話音未落,蘇錦的身影從樹後轉出來。

  她卸了甲,只穿件短打,腰間別著袖箭,發繩松松繫著,幾縷碎發被山風撩起。

  林默注意到她左手背有道新傷,是昨夜火場裡被火星燙的。

  「你傷沒好。「他皺眉。

  「傷算什麼?「蘇錦拍了拍腰間的短刃,槍頭在地上劃出半道弧,她盯著石渠方向,目光像淬了火的鐵,「你不是說過,奇襲要快、要狠?「

  林默望著她眼裡跳動的光。

  這雙眼睛他在飲酒關羽的路上見過,在夷陵火海里見過,此刻又映著斷雲嶺的峭壁——像塊被戰火燒過的玉,越淬越亮。「帶二十死士,「他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風扔過去,「裹在身上防碎石。後半夜若沒信號,張嶷帶人去接應。「

  蘇錦接住披風時,指尖觸到內里繡的「林「字暗紋。

  她突然笑了,露出顆小虎牙:「倒會疼人。「轉身時披風掃過林默的手背,像片被山風卷著的雲。

  子時,石渠里的潮氣浸得人骨頭生寒。

  蘇錦舉著火摺子,火光在石縫裡跳成豆大的點。

  前面三個死士正用短刃撬著塌方的碎石,突然「咔嚓「一聲,頭頂落石砸下來,最前面的小個子「啊「都沒喊全,就被埋進石堆。

  「退!「蘇錦拽住中間那人的後領往後拖,碎石擦著她耳尖砸在地上。

  她蹲下來,指甲摳進石縫裡,血水混著石粉滲出來。「挖!「她吼道,「就算用手刨,也要把人刨出來!「

  石堆里傳來模糊的呻吟。

  蘇錦渾身發抖,額角牴著冰涼的石頭——她不能停,不能讓公子的計劃斷在這裡。

  當她的指尖觸到小個子染血的護心鏡時,火摺子「噗「地滅了。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遠處木寨傳來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有光!「右邊的死士突然低喝。

  蘇錦摸出火摺子再燃,就見石渠盡頭有道極細的裂縫,漏進點星光。

  她扒開碎石湊過去,風裹著焦糊的煙火氣撲進來——是火油的味道!

  她扯下衣襟撕成條,蘸了血在石牆上畫了個箭頭。

  轉身要走時,石渠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誰?「是南中士兵的口音,「那石頭縫裡好像有動靜!「

  蘇錦反手甩出袖箭。

  三枚淬毒的短箭破袖而出,黑暗裡傳來三聲悶哼。

  最後一個士兵跌撞著要跑,她追上去,袖中最後一箭射向吊橋繩索。「咔「的脆響里,吊橋轟然墜下,砸在棧道上的轟鳴蓋過了士兵的慘呼。

  她貼著石渠往回跑,心跳得要撞破肋骨。

  林默說的對,奇襲要快——可這快里,得摻著多少血和汗?

  同一時刻,官道上的張嶷正揮著鞭子抽響。「再加十車木料!「他扯著嗓子喊,「大人說了,七日內必通永昌!「身後百來個民夫扛著圓木往江邊跑,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皮靴。


  遠處山頭上,南中哨兵的影子晃了晃,他低頭笑了——孟獲的探馬該把消息送回去了吧?

  果然,寅時三刻,林默收到探報:「孟獲將後營三千人調去下游守浮橋,主寨只剩八百親衛。「他摸了摸腰間的虎符,對鐵衣營的校尉道:「準備藤梯。「

  火油的爆炸聲撕開夜幕。

  蘇錦從石渠裂縫裡鑽出來時,第二寨的糧倉正燒得噼啪響。

  她望著主寨方向,那裡的藤梯已經搭起來了——林默的鐵衣營像群夜梟,攀著崖壁上的野藤往上爬,甲葉裹著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殺!「

  第一聲喊殺從主寨令台傳來時,孟獲正往嘴裡灌酒。

  他踢翻酒罈衝出去,就見蜀漢的牙旗已經插上了寨牆。「廢物!「他抽出佩刀砍翻個潰退的士兵,「跟我殺回去!「

  林默立在令台高處,看著孟獲的親衛像潮水般湧上來。

  他反手抽出腰間的絆馬索——這是蘇錦昨夜塞給他的,說「萬一用得上「。

  刀光劈過來時,他側身閃過,手腕一抖,絆馬索纏上孟獲的腳踝。

  「咚「的一聲,孟獲摔在地上。

  他仰頭望著林默,眼裡燒著狼一樣的火:「勝又如何?南中各部寧死不降!「

  「你不代表南中。「林默蹲下來,解了他的佩刀,「真正的南中,在那些種糧的百姓、採藥的巫醫、織錦的婦人心裡。「他伸手要扶,孟獲卻狠狠甩開。

  這時,寨門方向傳來騷動。

  林默轉頭,就見幾個穿著獸皮的老者跪在地上,最前面的白鬍子捧著卷羊皮紙:「漢使大人,我們是雅郎、摩沙、昆彌各部的千夫長。「他掀開族譜,露出裡面用硃砂寫的「歸漢「二字,「您燒了我們的火油,卻沒燒糧囤;您殺了我們的士兵,卻救了墜崖的孩童——這樣的漢,我們服。「

  林默伸手扶起老者。

  晨霧裡,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寨門殘破的木頭上,像給舊傷疤鍍了層金。

  他望著東方,永昌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傳我命令,「他對張嶷道,「整軍出發。「

  張嶷應了聲,轉身去安排。

  林默站在高處,忽然聽見前軍傳來低語:「永昌城...好像不對。「他眯起眼,就見遠處城頭飄起的炊煙稀稀落落,不像尋常城池的熱鬧。

  山風卷著晨霧掠過他的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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