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絲線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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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成都城仿佛被傾倒的天河淹沒。

  林默站在錦繡莊後巷,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成線垂落,他手中那塊帶著模印的泥塊已被雨水沖刷得愈發清晰——磚面浮著一道細如髮絲的龍紋,那是蜀漢官營磚窯獨有的標記,專供宮中以及丞相府、司徒府等中樞重地修繕所用,尋常匠人絕無資格領取。

  「兩百塊。」李福喘著氣,從懷中掏出一本濕了邊角的帳冊,「上月出窯三百七十塊,除卻宮牆修補用去一百四十三塊,餘下二百二十七……其中有兩百塊,簽領人是李嚴府上的匠作監工。」

  林默沒說話,只是將泥塊緩緩放入袖中。

  風卷著雨打在臉上,像刀子刮過。

  他眼前浮現的不是水渠堵塞的污濁,而是整張織業之網——絲價、糧價、官米、私利,一條條線,最終都收束於一人之手:李嚴。

  此人表面忠謹,實則早已借撫恤之名行壓價之實,暗中操控絲市,如今更不惜動用官窯之磚堵塞民坊水道,損公肥私,其心可誅。

  但林默不急。

  「黃皓。」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

  黃皓一個激靈,從檐下縮脖站直:「在。」

  「明日一早,放話出去——鎮南將軍擬奏天子,設『蜀錦司』,統管益州七郡織業,官督民辦,優者授匾。」林默唇角微揚,眸光卻冷得刺骨,「記得,讓那些坊會耳朵最靈的人聽見。」

  黃皓眨了眨眼,隨即會意,低頭應是,身影如鼠般消失在雨幕中。

  幾日後,成都沸騰。

  幾家豪族坐不住了。

  設「蜀錦司」?

  那豈不是要把他們世代把持的織坊收歸官管?

  從此定價由不得他們,利潤也得被朝廷抽走大部分?

  消息如野火燎原,各大絲行連夜密議,醉仙樓包廂徹夜燈火通明,杯盞交錯間儘是驚怒與算計。

  而就在這亂局之中,錦繡莊悄然放出第二批「星羅錦」。

  此錦以七色蠶絲織就,經緯交錯間暗藏北斗七星之形,日光下流光溢彩,夜間竟有微光流轉,傳說是諸葛家祖傳秘技復原而成。

  更驚人的是,錦繡莊公告天下:此錦拍賣,只收魏境流入之銅五銖。

  消息一出,滿城譁然。

  魏錢?

  那可是曹魏才有的硬通貨!

  誰手裡有?

  唯有那些與曹魏做買賣的豪商、邊將、屯田官吏。

  如今林默這一招,明是拍賣,實則是逼他們——想買錦,就得亮出魏錢,可是這錢一亮,不就坐實了他們與曹魏之間的事麼?可是這星羅錦的利潤又實在誘人!

  於是,權貴們在權衡利弊之後,爭先恐後捧著成袋的魏五銖湧入錦繡莊,生怕晚一步就錯過這「星羅錦」。

  一匹星羅錦,起拍五貫,最終竟被西城馬氏以二十貫天價奪下,當場震動全城。

  「林將軍這是拿錦當刀,割他們的命根子啊。」諸葛琳琅站在繡坊二樓,望著門前排成長龍的車馬,輕笑出聲。

  她裙擺還沾著前日挖渠的泥點,可眼神清亮如洗。

  林默立於她身側,手中摩挲著那塊泥磚,淡淡道:「他們用污水堵我的路,我便用銅錢淹他們的巢。貪慾一起,他們自會爭先恐後跳進坑裡。」

  可就在這風頭正盛之時,趙直披著蓑衣衝進鎮南將軍府,發須滴水,臉色慘白。

  「將軍!太白晝見,主兵禍將起;且昨夜月被絲線狀雲纏繞三重,主陰謀反噬,禍起蕭牆!」他喘息著,眼中儘是驚悸,「有人借絲為引,結外通敵,氣數已亂!」

  林默瞳孔微縮。

  絲線纏月?結外通敵?

  他猛然想起黃皓前日密報:李嚴府中一名幕僚,近日常與一名自稱「吳地絲商」的男子在城南客棧密會,每至三更方散,而那商人所佩腰牌,隱約刻有「建業」二字。

  「東吳……」林默低語,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他們想借李嚴之手,亂我蜀中絲市,斷我北伐財源?」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刃。

  「黃皓!」

  「在!」

  「即刻帶人潛入南市客棧,查那吳商行蹤,記下他所有往來之人、所用印信、所攜貨單。」林默聲音冷冽,「我要知道,每一匹從李嚴府流出的絲,究竟去了哪裡!」


  黃皓領命而去。

  幾日之後,密報送達。

  「……確係東吳細作,以購絲為名,實則向李嚴幕僚輸送錢帛,累計已達八千金。其所攜文書,多用江東特製松煙墨,且信封火漆印為『三江記』——乃吳國水營暗商標記。」

  林默靜靜看完,將密報投入燭火。

  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緩緩划過白水關一帶。

  那裡,是北入漢中、東連江陵的咽喉要道。

  「李福。」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

  「你即刻帶人,去查近半月從成都東門出城的絲車,凡無官引、路線異常者,全都扣下來!」林默眸光一閃,低聲道,「我要知道,誰在替李嚴,往東吳送『貨』。」

  李福心頭一震,領命退下。

  夜深,雨歇。

  林默獨坐書房,窗外星河如練。

  他望著那輪被雲層半掩的月,想起趙直的話——絲線纏月,反噬將至。

  可他嘴角,卻緩緩揚起一絲冷笑。

  「你想用絲織網,困我蜀中命脈?」

  「那我便以絲為餌,引你……把尾巴露出來。」暴雨初歇,白水關外的山道泥濘如漿,夜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在林間穿梭。

  一道黑影悄然掠過崖壁,隨即,數十名身披蓑衣、面覆獠牙面具的「山匪」從林中殺出,刀光映著殘月,直撲那支打著「荊州商隊」旗號的車隊。

  車夫驚叫未起,人已盡數被制。

  姜維與王平之侄王越掀開車簾,冷笑一聲:「好一車『蜀錦』。」

  箱中無絲,唯有一疊疊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帳冊與密信,封皮上赫然印著「三江記」火漆印,字跡正是李嚴府中主簿親筆。

  更有數封以隱語寫就的密函,言及「江陵貨道已通,歲輸絲帛三千匹,換吳鹽鐵、魏銅錢」,末尾落款竟為東吳水營參軍之名。

  王越不敢怠慢,連夜策馬返程,將物證直送成都鎮南將軍府。

  林默立於燈下,指尖輕撫那封密信,目光如刀鋒過紙。

  他無需再查——筆跡、印信、路線,皆與李福前日呈報的異常絲車記錄嚴絲合縫。

  李嚴,果然借撫恤織戶之名,行資敵賣國之實。

  更可恨者,他竟以官窯之磚堵塞錦繡莊水道,欲斷諸葛琳琅生計,實為逼其屈服,吞併民間織力。

  「好一個內外勾結,斷我財源,亂我民心。」林默冷笑,將帳冊收入鐵匣,親自加鎖封印。

  他並未立刻入宮面聖,也未召集群臣對質。

  反而召來黃皓,低語數句。

  次日清晨,成都坊間驟起波瀾——

  「東吳細作潛伏錦市,欲斷糧道!」

  流言如野火燎原,自軍營傳入市井,自市井滲入豪府。

  不過半日,李嚴府中幕僚翻牆遁逃,馬車直奔城南渡口,卻被早埋伏的黃皓親信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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