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田毀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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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時,林默的儒袍已被霧水打濕。

  他勒住青騅馬,聽著斥候喉間發顫的「昨夜」二字,目光掃過南方天際那團灰黑的雲——不是雲,是焚燒後的煙塵,混著焦糊的谷香與木料的苦腥,正順著山風往這邊涌。

  「說!」他聲線像淬過冰的劍。

  斥候身子一顫,幾乎栽下馬背:「永昌郡新營的三大屯田點,全、全燒了!糧倉成了焦土,耕牛被人趕進深山,百姓跪在田裡哭,說這是天怒……」

  林默翻身下馬,靴底碾碎一截帶露的草莖。

  蘇錦緊跟著跳下來,長槍斜指地面,甲葉相撞的輕響里,她壓低聲音:「將軍,我帶二十騎去探。」

  「不必!」林默抬手止住她,玄色披風被山風捲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截藏著菌種的竹杖。

  他望著煙塵方向,忽然縱馬往高處奔去。

  蘇錦、姜維、李福等人立刻催馬跟上,馬蹄濺起的泥點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姜維是林默特意從天水給整來的,這個時候,姜維還是因為父親姜冏戰死沙場,而受封的中郎,只可惜不被天水太守馬遵所喜,一直懷疑姜維有反心,林默就利用這一點,把姜維從天水給整到了自己的身邊。

  登上山樑時,晨光正劈開雲層。

  林默眯起眼——山腳下的屯田點已看不出原樣,焦黑的田埂像被巨手揉皺的布帛,殘火仍在廢墟里苟延殘喘。

  但火勢蔓延的軌跡卻讓他瞳孔微縮:東頭燒作十字,西頭連成井字,每道火路都沿著田壟與水渠的交界處延伸,分明是有人提前潑了油,順著風向引火。

  「人為縱火,且精通布火之法。」他指尖叩了叩腰間的劍柄,「暴民燒糧只會亂點,這是軍中老手的手段。」

  姜維攥緊腰間的令箭,年輕的面容漲得通紅:「末將這就帶軍法官封鎖各營,查昨夜出入記錄!」

  「去!」林默點頭,「重點查永昌本地兵卒,尤其是上個月才換防過來的。」

  話音未落,蘇錦的馬已調頭往山下去了。

  她回頭喊了聲「追盜牛賊」,馬尾辮在風裡甩出利落的弧。

  林默望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南中輿圖上圈的永昌軍屯舊址——那裡本是他推行「兵農合一」的試點,若能成,半年後就能給北伐提供十萬石軍糧。

  「李福。」他轉臉看向軍需官,「庫里還有多少存糧?」

  李福立刻翻出懷裡的木牘,指節在刻滿數字的竹簡上快速移動:「永昌郡官倉剩兩萬石,成都運來的補給還有五千石未分發。」

  「開倉放糧。」林默的拇指重重按在「兩萬石」上,「參與屯田的百姓,每戶補米兩石;耕牛損失的,軍府賠一半錢。」

  李福瞳孔一縮:「將軍,這要花掉近萬石糧!」

  「花!」林默的目光掃過山下哭成一片的百姓,「民心比糧貴!」

  山腳下的焦土還在發燙。

  林默踩著炭灰走到田埂中央時,幾個白髮老農正跪在地上,用枯枝扒拉著燒黑的稻殼。

  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婦人突然撲過來,拽住他的儒袍下擺:「軍爺,我家那五畝田,春上剛撒的稻種……」她的手在抖,指甲縫裡全是黑灰,「說是天怒,可天怎麼偏要燒我們這些種地的?」

  林默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把焦土。

  灰燼從指縫漏下去,沾在他素色的儒袍上,像撒了把細碎的黑色的星辰。

  「這土養過你們的爹娘,養過守邊的將士。」他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人心上,「有人燒了它,我林默,必讓他們十倍償之!」

  婦人愣住了。

  周圍的百姓漸漸圍過來,有個年輕後生抹了把眼淚:「軍爺說真的?」

  「我林默的話,自然是真的!」林默站起身,朝張嶷招了招手,「帶你的人,幫百姓清灰燼、修田埂。今日起,每個屯田點派十名軍卒,教百姓怎麼補種早熟稻。」

  張嶷抱拳應了,立刻帶著士卒衝進廢墟。

  有個老兵蹲在地上,把燒斷的犁耙撿起來,用佩刀削去焦黑的部分:「大娘,這犁頭還能用,我幫您磨利了。」

  三天後,姜維的軍法官押著個五花大的漢子來見林默。

  漢子穿著褪色的皮甲,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眼貫到下頜,正是被罷免的原永昌校尉岑猛。


  「將軍明鑑!」岑猛一見到林默就開始嚎,「小的就是個莊稼把式,哪懂什麼縱火?是廖別駕……」

  「閉嘴。」林默坐在臨時搭的軍帳里,面前擺著從盜牛賊身上搜出的佩刀——刀鞘上「犍為匠造」四個小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指節敲了敲刀身:「你當我查不出?那些盜牛的是你以前帶的邊軍,每人五石米的賞錢,從廖立的私庫出的。」

  岑猛的臉瞬間煞白。

  林默站起身,玄甲在帳中劃出冷冽的弧。

  他走出帳門,望著遠處還未清理完的廢墟,提高聲音:「帶他去火場。」

  廢墟中央,蘇錦的長槍尖挑著岑猛的衣襟。

  林默站在焦土上,望著周圍密密麻麻的百姓和士卒:「毀一畝田,斬一指;焚一倉糧,斷一手。」

  岑猛的哭嚎被山風撕成碎片。

  刀光閃過的剎那,兩截染血的手指落在焦土上,與燒黑的稻殼混在一起。

  百姓中有人倒吸冷氣,有人攥緊了拳頭——三天前他們還在哭天搶地,此刻卻全都靜了,連嬰兒的啼哭聲都消失了。

  「下一次,就是腦袋。」林默的聲音像冰錐扎進凍土,「無論你是將軍、別駕,還是哪個郡的豪強。」

  當夜,軍帳里點著松明子,火苗舔著林默手中的名單。

  廖立、楊儀、犍為李氏……這些名字被墨筆圈了又圈,邊緣都起了毛。

  「他們以為燒幾塊田就能逼我退軍?」林默將名單投進火盆,火星子噼啪炸開,「姜維,明日起,南中各郡屯田點增設軍法哨。凡阻擾屯田、散布謠言者,不論身份,先拘後報。」

  「末將遵命。」姜維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李福翻著木牘插話:「將軍,補種的早熟稻種已從成都加急運來,張嶷說田埂修得比原先還結實。」

  林默笑了,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笑。

  他掀開帳簾,望著遠處的田壟——雖然還蓋著焦土,但已有士卒和百姓在翻地,犁鏵破土的聲音,像極了春天的心跳。

  「告訴各營。」他轉頭對眾人說,「秋收前,全軍半耕半訓。」

  山風卷著松明子的煙味鑽進帳來,混著遠處新翻泥土的腥甜。

  林默摸了摸腰間的竹杖,菌種在裡面安靜地睡著。

  他知道,等春風再吹過南中時,這裡的稻浪會比前世的更盛——盛到能漫過整個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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