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詐退誘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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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的晨霧還未散盡,林默已站在武陵城最高的譙樓上。

  他望著城下三隊老弱士卒正沿著官道向南移動,衣甲歪斜的身影被初升的日頭拉得老長,隊伍前那面「糧盡還蜀「的破旗在風裡打著旋兒——這是他特意讓工匠用舊戰袍改制的,邊角還故意撕出幾道口子,沾著些暗黃的米渣。

  「參軍,潘濬求見。「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默沒回頭,指尖仍搭在女牆上。

  這面牆他摸過七次,每道磚縫都記得清楚——就像他能想像出孫權此刻在建業宮的龍案前,正捏著那封「密信「發抖。

  信里說「林默囤糧武陵,欲借荊州為基北圖中原「,他特意讓墨色暈開幾處,仿似寫信人倉促間打翻了硯台。

  「大人。「潘濬的聲音帶著股潮濕的江腥氣,這位穿著蜀漢的玄色官服,腰間卻還繫著魚紋玉佩。「建業來報,昨夜子時,孫權召張昭、顧雍議事,燭火亮到三更。今早有快馬出建業,往夷道方向去了。「

  林默終於轉身,目光掃過潘濬發間新添的白髮。

  「辛苦潘大人。「他拍了拍對方肩膀,「去後堂領兩壇綿竹春,給令孫做周歲酒。「前些日,潘濬的孫子出生了,這個消息林默也知道了,「在下就沒時間去家中探望了!」林默笑著說道。

  「林參軍正事重要,家中之事豈可與參軍的要事相比!」潘濬笑著拱手說道。

  「不過這武陵城的事情,還是要麻煩潘大人了!」林默點頭說道。

  「這是自然!」潘濬應道,隨即躬身退下。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時,林默摸出青銅鈴鐺,輕輕一叩。

  清越的響聲混著江風掠過城牆,撞碎了最後一縷晨霧——這是給蘇錦的信號。

  夷陵道上,陸遜的玄鐵盔沿凝著層薄露。

  他勒住青騅馬,望著前方那堆被馬蹄踩亂的草料——草葉還是鮮綠的,沾著晨露,分明是今早才從馬廄里故意撒出來的。

  「都督,「偏將周平湊過來,「蜀軍後隊丟了三車糧袋,小的們翻看過,裡面裝的是......「

  「沙土!「陸遜打斷他,翻身下馬。

  靴底碾過一截斷繩,繩結是蜀地特有的「雙鯉扣「,系得極緊,卻被生生扯斷——像是故意要讓人看見。

  他蹲下身,指尖划過地面車轍,眉峰越擰越緊:「車痕深三寸,若真是糧盡,輜重車該輕得能飄起來。「

  「可細作回報,武陵炊煙少了一半,營寨拆了三分之一......「

  「那是做給細作看的。「陸遜突然攥緊馬韁,指節泛白。

  江風掀起他的戰袍,露出內側繡的「陸「字家徽——那是母親用金線繡的,針腳還帶著體溫。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第三道詔書,竹簡上「畏蜀如虎「四個朱字刺得眼睛生疼。「傳我將令:徐盛率水軍沿江西進,本督領步騎過長江,直逼夷道。「

  周平倒抽一口冷氣:「都督!若中埋伏......「

  「我何嘗不知?「陸遜望著東南方翻湧的雲,聲音突然啞了。

  建業的宮闕在雲後若隱若現,他仿佛看見張昭捋著白須冷笑「陸伯言到底是書生「,看見顧雍用玉圭敲著奏本「拖延戰機,其心可誅「。

  母親臨終前攥著他手腕說「陸家要做江東的柱石「,可現在這柱石,得先扛住自家的刀。「去傳令吧。「他重新翻身上馬,玄鐵盔在日頭下閃著冷光,「就說......就說本都督願賭這一把!「

  赤溪谷的風裹著松脂香。

  蘇錦蹲在崖頂的灌木叢里,鼻尖蹭到一片帶刺的野薔薇。

  她扯下兩根藤條,在掌心繞了兩圈——這是她檢查過的第三十七處埋伏點。

  谷底那條臨江小道上,枯枝和火油已經鋪了三層,最上面蓋著山藤編的偽裝網,從高處看,和普通路面無異。

  「阿錦姐,「身後傳來小卒阿鐵的低語,「您都轉了七趟了,再查下去,螞蟻洞都要被您看穿了。「

  蘇錦回頭瞪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上個月還在她帳下學扎馬步,現在鎧甲穿得比她還齊整。「把火摺子再檢查一遍。「她拍了拍腰間的牛皮囊——裡面裝的不是水,是浸了火油的棉絮,「東風一起,谷口的火要燒得比雷還響。「

  日頭移到中天時,她聽見了馬蹄聲。

  蘇錦按住阿鐵的肩膀,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馬蹄聲由遠及近,混著車輪碾過碎石的吱呀——是東吳的先鋒軍到了。

  她數著腳步聲:三十騎斥候,兩百步卒開道,接著是輜重車......當第七輛蒙著油布的糧車進入谷口時,她摸出懷裡的響箭,咬斷箭尾的紅繩。

  「傳信中軍!「她對著天空一揚手,響箭拖著尾煙劃破雲層,「獵物入籠!「

  長江上游的蘆葦盪里,程畿的手指在船舷上敲出急促的鼓點。

  二十艘火船隱在蘆葦叢後,船身塗滿桐油,船首綁著浸過松脂的木排——這是他和林默熬了三個通宵改良的「連環火舟「。

  「程將軍,「偏將李現湊過來,「林參軍說要等敵前鋒過半......「

  「老夫清楚!「程畿啐了口唾沫。

  他望著江面上漂過的一片碎木——那是東吳水軍的探哨船,被他們用漁網撈了沉底。

  此刻他摸了摸腰間的青銅虎符——林默親手交給他的,說「這把火燒的不是船,是荊州的債「。

  「東風起了!「瞭望手的喊聲響徹蘆葦盪。

  程畿抬頭,見江面上的蘆葦正朝下游彎成一片綠浪。

  他抽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光映著眼裡的火:「解纜!「

  赤溪谷里,東吳的中軍大旗剛過谷口。

  陸遜坐在青騅馬上,正盯著前面那輛突然翻倒的糧車——油布掀開的剎那,滾出來的不是糧食,是一堆黑黢黢的陶瓮。

  他瞳孔驟縮:「果然有詐!「

  話音未落,江面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

  二十艘火船順著東風破浪而來,船首的火排撞在吳軍戰船上,騰起的火舌足有兩丈高。

  更可怕的是那些陶瓮——被撞擊震碎後,裡面的火油順著船縫滲進底艙,遇火便炸,整艘船瞬間變成移動的火山。

  「谷口!「周平的尖叫刺穿了火海。

  陸遜轉頭,只見谷口的山藤突然炸裂,枯柴混著火油騰起一道火牆,將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熱浪裹著焦糊味撲過來,他聽見士卒的哀嚎像被抽乾了水的江,漸漸弱成嗚咽。

  「快保護都督撤退!「親衛隊長的吼聲被火浪吞沒。

  陸遜感覺有滾燙的液體濺在臉上——是親兵的血。

  他望著江面上漂浮的斷旗,那抹熟悉的青灰色讓他想起諸葛瑾的來信:「林默非池中物,今其穩住了荊州,江東危矣。「

  原來最毒的火,從來不是燒在敵營,是燒在自己人心裡。

  林默站在赤溪谷對岸的高崖上,望著谷底翻湧的火海。

  風卷著火苗撲過來,燎得他眉發發燙,可他連退一步都不肯。

  蘇錦的五百精騎正從谷頂衝下,長槍挑翻試圖突圍的吳兵;程畿的水軍已經控制了江面,火船還在順著東風往下游漂,將吳軍的後隊也捲入火網。

  「這一把火,「他對著風輕聲說,聲音被火浪撕成碎片,「是給所有沒能回到成都的兄弟的......「

  谷底突然傳來一聲炸響,一艘吳軍樓船的桅杆轟然倒塌,砸在另一艘戰船上。

  火光中,他看見一抹銀甲正在往江灘跑——是徐盛。

  那員老將的頭盔丟了,白髮被火烤得捲曲,卻還在揮劍砍斷纏住船錨的繩索。

  「讓程畿放他走。「林默轉頭對親兵說,「留個活口,才能讓孫權的疑心病......「他頓了頓,望著越燒越旺的火勢,嘴角揚起一抹冷笑,「燒得更烈些。「

  暮色降臨時,赤溪谷的火還在燒。

  江面上飄滿焦黑的木板,像一層會流動的灰燼。

  林默摸出青銅鈴鐺,輕輕一叩。

  清響混著煙火氣飄向東南方——那裡,建業宮的燭火應該又會亮到三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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