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到家
「好多了…謝謝你…你的聲音…像是有魔力…「」
空姐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呼吸是關鍵，專注於它」
她接著指導道：「現在，試著放鬆你的身體。從腳趾開始…有意識地釋放那裡的緊張感…讓它們感覺沉重…然後是腳踝…小腿…膝蓋…一直到肩膀，脖子…最後，是你的臉…放鬆牙關，舒展眉頭…」
她清晰的指令像催眠一樣，引導著謝寒松一點點地放鬆緊繃的肌肉。隨著身體各處細微的鬆弛，那股無形的壓力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專注於當下。你很安全。飛機飛得很平穩。聽那引擎穩定的嗡鳴聲…它其實很舒緩…」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搖籃曲。
謝寒松閉上眼睛，按照她的引導去做。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懈下來，冷汗也漸漸收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無力，但那種要命的恐慌和窒息感已經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平靜。
「謝謝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他再次睜開眼，看向空姐，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救了我。我…我想我有飛行恐懼症…它突然發作了…」
「這發生在很多人身上，有時甚至是毫無徵兆的。」空姐理解地點點頭，站起身，但依然保持著溫和的關注姿態，」
你做得非常好了。現在試著休息一下，或者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轉移注意力。如果再有任何不舒服，請馬上按呼喚鈴。我叫埃爾莎。」
「埃爾莎…像冰雪女王的名字…但是我覺得你更像一個天使…」謝寒松喃喃道，意識還是有些昏沉，脫口而出。
埃爾莎聞言，臉上一個更明亮、更真實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春光：「謝謝你的讚美，先生。我只是盡我的職責。祝您旅途愉快」
「Thank you， Elsa… for everything.能留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嗎」他真誠地再次道謝，隨即補充道，「放心，我平時絕不會打擾你。只是…萬一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希望能諮詢一下你。」
埃爾莎看著他誠懇又帶著點窘迫的眼神，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微笑著點點頭：「好吧。」
她拿出便簽，寫下聯繫方式遞給他，隨後又體貼地送來一杯溫水和一張濕毛巾。
「好好休息。」她優雅地轉身，繼續巡視其他乘客，白金髮絲在機艙燈光下划過一道柔和的光暈。
謝寒松靠在椅背上，將寫著埃爾莎聯繫方式的紙條收好，用濕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感覺清爽了許多。疲憊和放鬆感同時襲來，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飛機平穩降落在浦東機場。踏上堅實的地面，謝寒松感覺整個人徹底緩過來了。他沒提前告訴家裡人，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機場的喧囂被隔絕在計程車的窗外，漸漸淡去。謝寒松壓低了帽檐，靠在有些磨損的后座人造革椅背上，窗外熟悉的街景如流水般掠過。
想到父母開門見到自己時可能出現的驚愕表情，連日征戰的疲憊似乎都輕快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期待的笑意。
計程車駛入熟悉的老城區，車輪壓在梧桐落葉上沙沙作響。
家裡倒是買了新房子，父母說是留著給他結婚用，平時兩人還是喜歡擠在老小區——「新房子連個能拌嘴的熟面孔都找不著，憋悶！」母親這話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剛拐進堆放著些許雜物的單元門洞小路，一陣喧鬧的童音和足球撞擊硬物的「砰砰」聲就傳了過來。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汗津津的小男孩正圍著個半癟的足球追逐爭搶，踢得塵土飛揚。
謝寒松腳步一頓，臉上不自覺浮起笑意。他拖著行李箱走過去，在孩子們眼皮底下站定，故意清了清嗓子：「嘿，小朋友，加一個？」
孩子們停下奔跑，好奇地打量這個戴著帽子、捂得嚴實的高個子陌生人。
為首一個剃著板寸、臉蛋紅撲撲的小胖子抹了把汗，警惕又大膽地問：「你會踢球嗎？」
「瞎玩過幾天。」謝寒松咧嘴一笑，語氣輕鬆，「水平……夠嗆，湊個數還行！」
小胖子叉著腰，很有氣勢地一揮手：「行！你跟我們一隊！不過輸了要鑽襠！」他指著一個瘦高個同伴，「柱子守門！」
簡陋的「比賽」重新開始。謝寒松刻意收了九成的本事，笨拙地跑位，停球故意停大，傳球三不沾是常態。
孩子們初時還嘲笑他「太菜」，漸漸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專門「餵球」的對象，連聲喊著「快傳！」「這邊空！」簡陋的空地上充滿了單純的快樂和飛揚的塵土。
直到一次反擊機會出現。謝寒松在自己半場接到一個歪歪扭扭的傳球。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前方——對方小孩一窩蜂湧上來堵截。腳下那個破舊足球仿佛瞬間被賦予了魔力。
左腳將球輕輕向左一撥，身體卻向右虛晃，一個穿襠過掉第一個撲上來的小男孩。
右腳外腳背順勢一彈，足球貼著地面從兩人狹窄的縫隙中鑽過，他人已如輕煙般掠過。面對最後一個堵截的小胖子，肩部一個靈巧沉肩變向，足球像是粘在腳尖，瞬息間已被他抹了過去！
眼前豁然開朗，只剩下那個瘦瘦的「柱子」守門員，正一臉驚恐地張開雙臂站在用書包搭成的「球門」前。
謝寒松甚至沒怎麼抬頭看球門的方向，純憑肌肉記憶和腳下流淌的感覺。腳尖輕輕一切，那半癟的足球聽話地騰起，劃出一道低平微旋的弧線，精準地繞過守門員下意識伸出的腳，擦著內側的書包邊沿鑽進了「大門」。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剛才還喧囂的空地瞬間安靜下來。小胖子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見了外星飛船降落。其他孩子也全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謝寒松，又看看那還在書包堆里微微滾動的足球。
「……噢嘛噶！」小胖子猛地回過神，嗷一嗓子衝過來，激動得臉更紅了，「哥！你…你剛才那個過人！比我在電視裡看的那個謝寒松還厲害！！」
「對對對！那個穿襠！還有那個變向！」另一個孩子也蹦起來，眼中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謝寒松！我們小區的大明星！」又一個孩子興奮地補充。
謝寒松忍不住哈哈大笑，正享受著這「深藏功與名」的片刻得意，打算再逗逗他們。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壓抑的痛呼：「哎呀！」
他心頭一跳，猛地回頭。
那顆剛剛完成精準射門的足球，正悶悶地滾落在一旁——它興奮過頭，越過了「球門」，蹦躂著闖了禍，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剛剛拐進這片空地的身影上。
那是個穿著簡單白色外套和淺藍色牛仔褲的少女，身形纖秀。她正微微彎著腰，一手下意識地按在柔軟的腰側，疼痛讓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烏黑柔順的馬尾辮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到肩側。
謝寒松的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快步沖了過去，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歉意：「對不住！對不住！沒事吧？撞哪兒了？疼得厲害嗎？」
少女揉著腰側，吸著氣慢慢直起身來。她抬起臉，幾縷碎發被風吹拂著拂過光潔的額頭。
當她的視線終於對上謝寒松因擔憂湊近而完全暴露在夕陽光線下的臉時，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睜圓了。
那雙眼睛，驟然點亮了謝寒松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卻又亮晶晶的，像蒙著一層水光的黑葡萄。
只是記憶中擁有這雙眼睛的，是那個拖著鼻涕、總愛揪著他衣角的小丫頭。
「……寒松哥？」少女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和遇到熟人的驚喜，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
臉頰上迅速暈開一片晚霞般的紅暈，甚至悄悄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慌亂地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抖著，一隻手無措地揪住了外套的下擺。
一瞬間，時光的長河仿佛倒流。那些模糊褪色的童年片段——爬牆摘桑葚被王叔揪耳朵、用泥巴捏「城堡」搞得渾身髒兮兮、他故意扮鬼臉嚇哭了她又被母親追著打……無數碎片在那個怯生生揪著他衣角的小小身影上重疊。
謝寒松張了張嘴，同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笑意：「……小雨桐？是你？都……都長這麼大了？」
他下意識地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以前才這麼點兒高……」
王雨桐的臉更紅了，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嗯……是、是我。」她飛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寒松哥……你現在是大球星了……」
那羞澀的語氣里，分明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崇拜和雀躍。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灑在她的發頂和肩頭，少女的羞澀純真，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
「寒松哥！你真的是那個謝寒松啊？！」小胖子終於反應過來了，激動地衝過來，其他孩子也如夢初醒，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哇！簽名！簽名！」
謝寒松一邊哭笑不得地應付著瞬間化身迷弟的小球迷們，一邊對顯得有些侷促的王雨桐笑笑：「走，先去我家坐坐？我媽見了你肯定高興。王叔呢？還好吧？」他順手提起旁邊的行李箱，眼神示意她一起走。
「啊？好…好啊。」王雨桐點點頭，紅著臉跟上，腳步依舊有點不自在。
兩人並肩穿過熟悉又略顯擁擠的樓間通道。老舊的水泥地面坑窪不平，牆壁上的粉筆塗鴉模糊不清。
家家戶戶的窗台幾乎都擺著花草，在晚風裡搖曳生姿。空氣中混雜著不知誰家飄出的飯菜香，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老房子本身的陳舊氣息。
王雨桐安靜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偶爾偷偷抬眼看看他高大的側影，又迅速低下頭去。一路無話，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轆轆聲，還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終於停在那扇熟悉的、貼著紅色褪色春聯的深棕色鐵門前。謝寒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雀躍，摸出鑰匙輕輕轉動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通向客廳的過道盡頭，廚房的門敞開著。抽油煙機嗡嗡低唱著，鍋鏟碰撞的脆響夾雜著油花爆裂的滋滋聲。
一個穿著家常舊衣、圍著褪色圍裙的微胖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碌。
煤氣灶上跳躍的藍色火苗舔舐著鍋底，鍋里熱氣騰騰，飄出誘人的肉香——是母親拿手的紅燒肉。
謝寒松故意沒出聲，拉著行李箱進門，示意王雨桐在門口稍等。他輕輕放下箱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上。
周美娟正低頭嘗了一口鍋里的湯汁，咂咂嘴，似乎滿意了，放下勺子準備轉身拿盤子。
就在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毫無防備地撞上了倚在門邊含笑望著她的高大兒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秒鐘。
周美娟的眼睛驟然睜大到極限，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瓷磚灶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了上來，表情在巨大的震驚和狂喜之間急速變幻，嘴唇哆嗦著，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媽……」謝寒松笑著喊了一聲。
「哎——呀！我的老天爺啊！」周美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甚至忘了去撿掉落的鍋鏟，沾著油漬的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
「臭小子！你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回來了？哎呀呀！我剛才還跟你爸念叨著你呢！」反應過來後，她快步上前，用力拍打著兒子的胳膊。
「媽，驚喜不？」謝寒松笑著問。
「驚喜？！我看是驚嚇！魂兒都被你嚇飛了！」周美娟嘴上狠狠罵著，眼圈卻倏地紅了。
「您瞧瞧外邊兒是誰，」謝寒松促狹地朝門口努努嘴，「我給您帶了個兒媳婦回來。」
周美娟這才注意到門口的王雨桐。
「哎呀，雨桐！你怎麼跟這小子一起回來了？」周美娟看著被調侃得滿臉通紅的王雨桐，又嗔怪地白了兒子一眼。
「阿姨好！我們……我們剛在樓下碰巧遇到的……我、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王雨桐羞得不行，像只受驚的小鹿，逃也似地跑開了。
謝寒松看著她的背影失笑，轉身捻起鍋里一塊滾燙的紅燒肉，飛快地丟進嘴裡嚼著：「哇！真香！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媽您燒的這一口。」
「你這孩子，淨瞎說！讓我仔細瞧瞧，」周美娟顧不上責備，仔細地打量著兒子，「外面是吃不好吧？看著像是瘦了……」
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眼圈更紅了。
「哎呀，媽，這才分開幾天啊？在里斯本咱不是剛聚過嘛！」謝寒松笑著張開手臂，給了母親一個結實的擁抱。
「都怪你爸，當初非把你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周美娟依偎在兒子懷裡，
絮絮叨叨地埋怨開了，語氣里卻是滿滿的思念和心疼。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幸福的泡泡。
空姐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呼吸是關鍵，專注於它」
她接著指導道：「現在，試著放鬆你的身體。從腳趾開始…有意識地釋放那裡的緊張感…讓它們感覺沉重…然後是腳踝…小腿…膝蓋…一直到肩膀，脖子…最後，是你的臉…放鬆牙關，舒展眉頭…」
她清晰的指令像催眠一樣，引導著謝寒松一點點地放鬆緊繃的肌肉。隨著身體各處細微的鬆弛，那股無形的壓力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專注於當下。你很安全。飛機飛得很平穩。聽那引擎穩定的嗡鳴聲…它其實很舒緩…」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搖籃曲。
謝寒松閉上眼睛，按照她的引導去做。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懈下來，冷汗也漸漸收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無力，但那種要命的恐慌和窒息感已經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平靜。
「謝謝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他再次睜開眼，看向空姐，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救了我。我…我想我有飛行恐懼症…它突然發作了…」
「這發生在很多人身上，有時甚至是毫無徵兆的。」空姐理解地點點頭，站起身，但依然保持著溫和的關注姿態，」
你做得非常好了。現在試著休息一下，或者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轉移注意力。如果再有任何不舒服，請馬上按呼喚鈴。我叫埃爾莎。」
「埃爾莎…像冰雪女王的名字…但是我覺得你更像一個天使…」謝寒松喃喃道，意識還是有些昏沉，脫口而出。
埃爾莎聞言，臉上一個更明亮、更真實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春光：「謝謝你的讚美，先生。我只是盡我的職責。祝您旅途愉快」
「Thank you， Elsa… for everything.能留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嗎」他真誠地再次道謝，隨即補充道，「放心，我平時絕不會打擾你。只是…萬一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希望能諮詢一下你。」
埃爾莎看著他誠懇又帶著點窘迫的眼神，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微笑著點點頭：「好吧。」
她拿出便簽，寫下聯繫方式遞給他，隨後又體貼地送來一杯溫水和一張濕毛巾。
「好好休息。」她優雅地轉身，繼續巡視其他乘客，白金髮絲在機艙燈光下划過一道柔和的光暈。
謝寒松靠在椅背上，將寫著埃爾莎聯繫方式的紙條收好，用濕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感覺清爽了許多。疲憊和放鬆感同時襲來，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飛機平穩降落在浦東機場。踏上堅實的地面，謝寒松感覺整個人徹底緩過來了。他沒提前告訴家裡人，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機場的喧囂被隔絕在計程車的窗外，漸漸淡去。謝寒松壓低了帽檐，靠在有些磨損的后座人造革椅背上，窗外熟悉的街景如流水般掠過。
想到父母開門見到自己時可能出現的驚愕表情，連日征戰的疲憊似乎都輕快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期待的笑意。
計程車駛入熟悉的老城區，車輪壓在梧桐落葉上沙沙作響。
家裡倒是買了新房子，父母說是留著給他結婚用，平時兩人還是喜歡擠在老小區——「新房子連個能拌嘴的熟面孔都找不著，憋悶！」母親這話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剛拐進堆放著些許雜物的單元門洞小路，一陣喧鬧的童音和足球撞擊硬物的「砰砰」聲就傳了過來。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汗津津的小男孩正圍著個半癟的足球追逐爭搶，踢得塵土飛揚。
謝寒松腳步一頓，臉上不自覺浮起笑意。他拖著行李箱走過去，在孩子們眼皮底下站定，故意清了清嗓子：「嘿，小朋友，加一個？」
孩子們停下奔跑，好奇地打量這個戴著帽子、捂得嚴實的高個子陌生人。
為首一個剃著板寸、臉蛋紅撲撲的小胖子抹了把汗，警惕又大膽地問：「你會踢球嗎？」
「瞎玩過幾天。」謝寒松咧嘴一笑，語氣輕鬆，「水平……夠嗆，湊個數還行！」
小胖子叉著腰，很有氣勢地一揮手：「行！你跟我們一隊！不過輸了要鑽襠！」他指著一個瘦高個同伴，「柱子守門！」
簡陋的「比賽」重新開始。謝寒松刻意收了九成的本事，笨拙地跑位，停球故意停大，傳球三不沾是常態。
孩子們初時還嘲笑他「太菜」，漸漸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專門「餵球」的對象，連聲喊著「快傳！」「這邊空！」簡陋的空地上充滿了單純的快樂和飛揚的塵土。
直到一次反擊機會出現。謝寒松在自己半場接到一個歪歪扭扭的傳球。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前方——對方小孩一窩蜂湧上來堵截。腳下那個破舊足球仿佛瞬間被賦予了魔力。
左腳將球輕輕向左一撥，身體卻向右虛晃，一個穿襠過掉第一個撲上來的小男孩。
右腳外腳背順勢一彈，足球貼著地面從兩人狹窄的縫隙中鑽過，他人已如輕煙般掠過。面對最後一個堵截的小胖子，肩部一個靈巧沉肩變向，足球像是粘在腳尖，瞬息間已被他抹了過去！
眼前豁然開朗，只剩下那個瘦瘦的「柱子」守門員，正一臉驚恐地張開雙臂站在用書包搭成的「球門」前。
謝寒松甚至沒怎麼抬頭看球門的方向，純憑肌肉記憶和腳下流淌的感覺。腳尖輕輕一切，那半癟的足球聽話地騰起，劃出一道低平微旋的弧線，精準地繞過守門員下意識伸出的腳，擦著內側的書包邊沿鑽進了「大門」。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剛才還喧囂的空地瞬間安靜下來。小胖子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見了外星飛船降落。其他孩子也全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謝寒松，又看看那還在書包堆里微微滾動的足球。
「……噢嘛噶！」小胖子猛地回過神，嗷一嗓子衝過來，激動得臉更紅了，「哥！你…你剛才那個過人！比我在電視裡看的那個謝寒松還厲害！！」
「對對對！那個穿襠！還有那個變向！」另一個孩子也蹦起來，眼中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謝寒松！我們小區的大明星！」又一個孩子興奮地補充。
謝寒松忍不住哈哈大笑，正享受著這「深藏功與名」的片刻得意，打算再逗逗他們。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壓抑的痛呼：「哎呀！」
他心頭一跳，猛地回頭。
那顆剛剛完成精準射門的足球，正悶悶地滾落在一旁——它興奮過頭，越過了「球門」，蹦躂著闖了禍，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剛剛拐進這片空地的身影上。
那是個穿著簡單白色外套和淺藍色牛仔褲的少女，身形纖秀。她正微微彎著腰，一手下意識地按在柔軟的腰側，疼痛讓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烏黑柔順的馬尾辮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到肩側。
謝寒松的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快步沖了過去，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歉意：「對不住！對不住！沒事吧？撞哪兒了？疼得厲害嗎？」
少女揉著腰側，吸著氣慢慢直起身來。她抬起臉，幾縷碎發被風吹拂著拂過光潔的額頭。
當她的視線終於對上謝寒松因擔憂湊近而完全暴露在夕陽光線下的臉時，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睜圓了。
那雙眼睛，驟然點亮了謝寒松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卻又亮晶晶的，像蒙著一層水光的黑葡萄。
只是記憶中擁有這雙眼睛的，是那個拖著鼻涕、總愛揪著他衣角的小丫頭。
「……寒松哥？」少女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和遇到熟人的驚喜，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
臉頰上迅速暈開一片晚霞般的紅暈，甚至悄悄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慌亂地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抖著，一隻手無措地揪住了外套的下擺。
一瞬間，時光的長河仿佛倒流。那些模糊褪色的童年片段——爬牆摘桑葚被王叔揪耳朵、用泥巴捏「城堡」搞得渾身髒兮兮、他故意扮鬼臉嚇哭了她又被母親追著打……無數碎片在那個怯生生揪著他衣角的小小身影上重疊。
謝寒松張了張嘴，同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笑意：「……小雨桐？是你？都……都長這麼大了？」
他下意識地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以前才這麼點兒高……」
王雨桐的臉更紅了，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嗯……是、是我。」她飛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寒松哥……你現在是大球星了……」
那羞澀的語氣里，分明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崇拜和雀躍。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灑在她的發頂和肩頭，少女的羞澀純真，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
「寒松哥！你真的是那個謝寒松啊？！」小胖子終於反應過來了，激動地衝過來，其他孩子也如夢初醒，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哇！簽名！簽名！」
謝寒松一邊哭笑不得地應付著瞬間化身迷弟的小球迷們，一邊對顯得有些侷促的王雨桐笑笑：「走，先去我家坐坐？我媽見了你肯定高興。王叔呢？還好吧？」他順手提起旁邊的行李箱，眼神示意她一起走。
「啊？好…好啊。」王雨桐點點頭，紅著臉跟上，腳步依舊有點不自在。
兩人並肩穿過熟悉又略顯擁擠的樓間通道。老舊的水泥地面坑窪不平，牆壁上的粉筆塗鴉模糊不清。
家家戶戶的窗台幾乎都擺著花草，在晚風裡搖曳生姿。空氣中混雜著不知誰家飄出的飯菜香，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老房子本身的陳舊氣息。
王雨桐安靜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偶爾偷偷抬眼看看他高大的側影，又迅速低下頭去。一路無話，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轆轆聲，還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終於停在那扇熟悉的、貼著紅色褪色春聯的深棕色鐵門前。謝寒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雀躍，摸出鑰匙輕輕轉動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通向客廳的過道盡頭，廚房的門敞開著。抽油煙機嗡嗡低唱著，鍋鏟碰撞的脆響夾雜著油花爆裂的滋滋聲。
一個穿著家常舊衣、圍著褪色圍裙的微胖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碌。
煤氣灶上跳躍的藍色火苗舔舐著鍋底，鍋里熱氣騰騰，飄出誘人的肉香——是母親拿手的紅燒肉。
謝寒松故意沒出聲，拉著行李箱進門，示意王雨桐在門口稍等。他輕輕放下箱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上。
周美娟正低頭嘗了一口鍋里的湯汁，咂咂嘴，似乎滿意了，放下勺子準備轉身拿盤子。
就在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毫無防備地撞上了倚在門邊含笑望著她的高大兒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秒鐘。
周美娟的眼睛驟然睜大到極限，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瓷磚灶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了上來，表情在巨大的震驚和狂喜之間急速變幻，嘴唇哆嗦著，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媽……」謝寒松笑著喊了一聲。
「哎——呀！我的老天爺啊！」周美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甚至忘了去撿掉落的鍋鏟，沾著油漬的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
「臭小子！你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回來了？哎呀呀！我剛才還跟你爸念叨著你呢！」反應過來後，她快步上前，用力拍打著兒子的胳膊。
「媽，驚喜不？」謝寒松笑著問。
「驚喜？！我看是驚嚇！魂兒都被你嚇飛了！」周美娟嘴上狠狠罵著，眼圈卻倏地紅了。
「您瞧瞧外邊兒是誰，」謝寒松促狹地朝門口努努嘴，「我給您帶了個兒媳婦回來。」
周美娟這才注意到門口的王雨桐。
「哎呀，雨桐！你怎麼跟這小子一起回來了？」周美娟看著被調侃得滿臉通紅的王雨桐，又嗔怪地白了兒子一眼。
「阿姨好！我們……我們剛在樓下碰巧遇到的……我、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王雨桐羞得不行，像只受驚的小鹿，逃也似地跑開了。
謝寒松看著她的背影失笑，轉身捻起鍋里一塊滾燙的紅燒肉，飛快地丟進嘴裡嚼著：「哇！真香！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媽您燒的這一口。」
「你這孩子，淨瞎說！讓我仔細瞧瞧，」周美娟顧不上責備，仔細地打量著兒子，「外面是吃不好吧？看著像是瘦了……」
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眼圈更紅了。
「哎呀，媽，這才分開幾天啊？在里斯本咱不是剛聚過嘛！」謝寒松笑著張開手臂，給了母親一個結實的擁抱。
「都怪你爸，當初非把你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周美娟依偎在兒子懷裡，
絮絮叨叨地埋怨開了，語氣里卻是滿滿的思念和心疼。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幸福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