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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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0章 調查

  臨著真寶觀周邊,坐落著一間酒肆。

  青灰瓦頂鋪得整齊,門口掛著一塊半舊的藍布幡,上面用墨筆寫著「張家酒館」四個大字!

  酒肆不大,進門便是七八張油膩的方桌,往來的皆是周邊賣苦力的漢子。

  對他們而言,忙完一天苦工,來此處喝一碗粗酒,便是最難得的解乏時刻,能卸下一身疲憊。

  這家「張家酒館」,本是真寶觀的廟產,如今由一對夫妻經營著。

  男的姓張,瘦瘦乾乾,平日裡只管在後廚忙活。

  女的姓王,大家都喊她王婆子,膀大腰圓,嗓門洪亮,性子潑辣,里里外外的活計都由她做主。

  夫妻倆是一位廟祝的親戚,靠著這層關係,才得以盤下這家酒肆,安穩營生。

  櫃檯後,老闆娘王婆子正麻利地擦著一隻粗瓷碗,眼角瞥見門口走進來的身影,立馬放下碗,快步迎了上去:

  「玄陽道長,您來啦?快裡面請!」

  來人正是陳勝,道髻梳得整齊利落,一身道袍乾淨整潔,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道人風範。

  陳勝微微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酒肆,見方桌旁已有幾位食客,便徑直走到靠窗的一張空桌旁坐下,聲音平淡溫和,不高不低:

  「來一碗黃酒,溫一溫,再切一盤白切雞。」

  「好嘞!玄陽道長您坐好,馬上就來!」

  王婆子連忙應著,轉身便往後廚喊了一聲:

  「張老五!快把溫好的黃酒端來,再切一盤剛滷好的白切雞,小心點,別弄灑了!」

  喊完,她又快步走到陳勝桌旁,笑著陪了兩句:

  「道長您稍等,都是新鮮出爐的,保證合您口味。」

  不多時,王婆子便端著東西快步過來。

  她手裡還多端著一碟清爽的醃黃瓜,脆生生的,裹著淡淡的醬汁,笑著說道:

  「道長,這醃黃瓜是我自家醃的,解膩得很,您吃白切雞配著,口感最好!」

  陳勝沒有推辭,淡淡說了句「多謝」,便端起黃酒,輕輕抿了一口。

  他來這酒肆,一來是為了打牙祭,道觀里日日齋飯清淡,偶爾來喝碗酒、吃點葷菜,也算解解饞。

  二來,便是為了收集市井消息,制定一份寧城調查計劃。

  陳勝心中思索:

  「酒肆本就是底層百姓聚集之地……」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各類消息最多最雜,也更貼近寧城縣的真實境況。」

  ……

  酒肆里的煙火氣漸漸濃了起來。

  不多時,門口又走進兩人。

  陳勝抬眼淡淡一掃,都是平日裡的熟面孔。

  老李頭,年近四十,頭髮半黑半白,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與剃刀油的味道,卻是一名走街串巷的剃頭匠,手藝穩,嘴也穩,最是聽得各路消息。

  跟在他身後的是十七歲的小王,他爹前些年染病去世,家中無甚積蓄,只留下一副銅匠擔子。

  這孩子性子跳脫,嘴快心熱,藏不住心事,卻也難得一身耿直。

  家中沒了頂樑柱,竟也沒被鄰里趁機欺負吃絕戶,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

  老李頭一進門,目光便落在了角落裡的陳勝身上。

  見他一身道袍,安靜自處,連忙堆起笑臉,快步走了過來。

  「玄陽道長,您也來喝酒啊?今日倒是來得挺早。」

  陳勝微微頷首,神情平淡,抬手隨意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空位。

  他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溫熱黃酒,夾起一塊白切雞,細嚼慢咽,耳朵卻早已豎起來,不動聲色地收納著酒肆里每一句閒談。

  小王也跟著湊了過來,大大咧咧找了條長凳,緊挨著老李頭坐下。

  少年人從懷裡摸出一串銅板,數了十一枚,拍在桌面上,朝著櫃檯方向喊:

  「王嬸子,來一碗散酒,再切一碟蠶豆!要脆的,可別拿受潮的糊弄我!」

  「好勒,馬上就來!」


  人越聚越多,原本空曠的酒肆很快坐得滿滿當當,汗味、酒味、菜香混雜在一起。

  沒過多久,一個常年在城外拉貨跑腳的腳夫灌下一大碗烈酒,抹了把嘴,嗓門洪亮地開口,瞬間吸引了大半酒客的注意:

  「諸位,你們聽說了沒?西邊鬧起來了!出了一夥反賊,勢頭猛得很,沸沸揚揚,官府都攔不住!」

  陳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輕輕一動,下意識凝神細聽。

  反賊?

  不對!

  「同行!」

  他腦中第一時間冒出這兩個字。

  別人聽的是熱鬧,他聽的是路子、是手段、是成敗經驗。

  但凡有人揭竿而起,無論成與不成,對他而言都是一份活教材。

  立刻有人接話:

  「可不是嘛!我聽外鄉來的客商說,那領頭的號稱『黑煞神』,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肩能跑馬,手能開弓,手下聚集了好幾萬人,連破十幾個城!」

  另一個常給驛站送糧草的馬夫放下酒碗,搖了搖頭,一臉「你們都落伍了」的神情:

  「你們那都是老消息了。我前幾日送糧,親耳聽驛站的差役說,那黑煞神被招安了,朝廷給了官做,他那些兄弟,也差不多要就地解散。」

  小王年輕氣盛,一聽這話,頓時滿臉不屑,重重一拍桌子:

  「鬧了半天,還是去當狗了!」

  老李頭卻捻著鬍鬚,淡淡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

  「年輕人,你不懂。這年頭,殺人放火受招安,那也是一條出路。」

  陳勝聽在耳里,心中頓時沒了興致。

  招安?

  那不過是把刀遞到別人手裡,脖子伸過去讓人砍。

  他在心底輕輕嗤笑一聲:

  「招安能有幾個好下場?真當處處都是大宋?」

  他不動聲色,又隨口向旁邊人問了幾句,將零散的信息拼湊完整。

  類似的草莽英雄,這些年實在太多了。

  東邊鬧一夥,西邊起一波,消息傳得飛快,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可到頭來呢?

  九成九都是一哄而起,一鬨而散,根本成不了氣候。

  陳勝在心中冷靜評判。

  這些草莽起事,大多無謀劃、無根基、無長遠之計,除了白白送命,幾乎沒有任何可借鑑的價值。

  如此想著,他便將這樁事輕輕拋在腦後。

  別人成不成,與他無關。

  一點失敗的先例,還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酒肆里的話題轉得飛快。

  沒過片刻,又一個腳夫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挑起了新話頭:

  「你們知道不?前幾日我在醉春樓外頭搬貨,親眼看見張員外家的公子,跟李掌柜家的公子,為了爭樓里的紅牌蘇婉娘,吵得面紅耳赤,差點當場動手!」

  「哦?還有這等風流事?」

  「後來呢?誰贏了?蘇婉娘跟了誰?」

  一群漢子頓時來了興致,紛紛湊上前。

  陳勝也微微側耳,這個時代,他還沒去過這些地方呢,心道:

  「那醉春樓的姑娘,也不容易,大多是被家裡賣進去的,也是苦命人。」

  「日後說不得,還要去實地考察一番,救人於苦海之中。」

  那腳夫得意洋洋,喝了口酒,繼續說道:

  「還能有誰?」

  「張員外家有錢有勢,米鋪、藥鋪、布莊,生意遍布寧城,張公子又是獨子,財大氣粗,當場甩了五十兩銀子,直接把人定下了!」

  「李家兄弟又多,管束嚴,李公子哪拿得出這麼多銀子?只能灰頭土臉,臊眉耷眼地走了!」

  「你們是沒見過蘇婉娘,那模樣,跟天上仙女下凡似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多少公子哥為了她,揮金如土,眼睛都不帶動一下!」

  陳勝默默聽著,將關鍵信息記在心底。

  「張家!有錢,獨子,寵縱。」


  他眼神平靜無波,心中卻已掠過數個念頭。

  若是求財,這倒是一條現成的路子。

  他腦海中浮現出關於綁票、勒索、威懾、脫身的諸多計劃。

  一旁的小王聽得滿臉不忿,重重哼了一聲:

  「哼,這些富家公子,整日遊手好閒,就會尋歡作樂!」

  「咱們起早貪黑,累死累活,才掙幾個銅板?連碗好點的酒都捨不得喝,憑什麼!」

  老李頭嘆了口氣,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神情無奈:

  「人各有命啊。咱們生來就是苦命人,比不得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認命吧。」

  陳勝看了一眼滿臉不服氣的小王,心中微微一動。

  「果然,還是年輕人有火氣,這才是可以爭取的力量!」

  七八點鐘的太陽,心有不平,眼有怒火。

  像小王這樣心懷怨氣、不甘於現狀的年輕人,在這寧城之中,必然不在少數。

  ……

  酒肆里煙氣繚繞,粗瓷大碗碰得叮噹響。

  一個皮膚黝黑、肩背結實的挑夫灌了口劣酒,猛地一拍木桌,震得碗碟都跳了一跳。

  「諸位!要說近來最解氣的事,還得是江洋大盜『黑風鼠』被官府拿住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桌酒客頓時湊了過來。

  挑夫見眾人注目,嗓門更大了些:

  「你們是沒聽說那黑風鼠的惡事!」

  「流竄數縣,打家劫舍,下手狠辣,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多少村子一提他的名字,夜裡都不敢熄燈。前幾日,終於被咱們縣衙的捕快聯手拿下,大快人心啊!」

  他一拍大腿,滿臉敬佩:

  「咱們這一任縣太爺,那是真青天!辦案果斷,緝捕得力,這才除了這麼一大禍害!」

  「聽說了沒?再過三日,就要押到縣城街口開刀問斬、砍頭示眾,以儆效尤!」

  「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瞧瞧,也親眼看看這惡賊的下場!」

  旁邊小王兩眼放光,連連點頭,語氣里滿是興奮:

  「我也去!我也去!」

  「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砍頭呢!正好去看看熱鬧,也算是出一口惡氣,解解恨!」

  一時間,酒肆里哄然熱鬧起來。

  漢子們你一言我一語,有人罵黑風鼠該死,有人夸縣太爺英明,有人興致勃勃盤算著三日後去占個好位置,唾沫橫飛,人聲鼎沸。

  唯有角落裡的陳勝,自始至終安安靜靜,只是低頭淺飲,一言不發。

  他對砍頭這種熱鬧,半點興趣都沒有。

  上輩子,生死見得多了,再慘烈的場面,也掀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但他沒有打斷眾人,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時不時狀若隨意地開口,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

  「這黑風鼠,是何時在寧城境內作案的?」

  「官府是在哪處拿住他的?」

  「他平日裡行蹤,可有什麼古怪之處?」

  「被他劫過的人家,又都是些什麼來路?」

  周圍人七嘴八舌,信息雜亂,卻被陳勝一點點在心中梳理、拼湊。

  聽著聽著,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

  破綻太多了!

  一個流竄數縣、狡猾如鼠的大盜,偏偏在這位新縣太爺到任不久後,就被輕而易舉捉拿歸案。

  時間太巧,過程太順,功勞太漂亮。

  陳勝心中搖頭:

  「多半是黑手套。」

  「平日裡替人做髒活、黑活,等事情辦完,名聲也臭了,正好拉出來當替罪羊,送給新老爺的禮物。」

  「一邊安撫民心,一邊刷政績,一舉兩得。」

  「果然,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

  酒肆里的喧鬧還沒散去,劣酒下肚,老李頭臉上已經泛起了酒紅,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對桌上幾人說道:

  「我前幾日給一位遠來的客商剃頭,聽他說……南邊可是遭了大旱了。」

  「足足幾個月,滴雨沒下,地里的莊稼全枯死了,田土乾裂得能塞進拳頭,顆粒無收。」

  「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好些人家只能拖家帶口逃荒,一路乞討往北走,看這方向……用不了幾天,就要到咱們寧城縣邊上了。」

  這話一落,

  原本還吵吵嚷嚷的酒肆,竟像是被冷水澆過一般,瞬間安靜了大半。

  杯盞碰撞聲都少了許多。

  陳勝正夾起一塊白切雞,送到嘴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光亮,心中已然翻起波瀾:

  「災民遍野,走投無路,正是最需要希望的時候。」

  「符水救人,收攏人心……我陳勝未嘗不能當大賢良師!」

  他面上依舊平靜,心中開始計劃著。

  而酒肆里的漢子們,臉上的熱鬧與嬉笑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煩躁、厭惡,還有藏不住的恐慌。

  他們自己都過得朝不保夕,哪裡還容得下更多人來分一口吃食。

  一個常年靠力氣吃飯的挑夫重重放下酒碗,語氣里滿是怨氣:

  「災民?他們一來,咱們的活計要被搶,糧食要被分,連口稀的都喝不上!真是晦氣!」

  「最好別踏進咱們寧城一步,來了也沒人肯收留!」

  「就是!咱們賣苦力的,挑一趟貨才三文錢,自己都快養不活,他們一來,日子還怎麼過!」

  抱怨聲、排斥聲此起彼伏,剛剛安靜下去的酒肆,又被另一種壓抑的躁動填滿。

  陳勝靜靜聽著,沒有開口,也沒有半點鄙夷。

  他理解這些人的冷漠。

  大家都在泥里掙扎,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去同情別人?

  這本就是底層最真實的模樣。

  只是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桌邊。

  一眼便注意到了小王。

  少年臉上沒有厭惡,也沒有恐慌,只有幾分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不忍與悲憫。

  陳勝心中輕輕點頭:

  「年紀輕,心還熱,見不得人間疾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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