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鹿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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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梁墜地的悶響餘音尤在,場中卻是片刻的死寂。

  在戰場中央,蜘蛛網五位堂主或倒或傷。

  趙無口站在中央,仍是滿身蛇紋、扛著房梁,與戰前別無二致。

  如此景象,放在任何人眼中,都可看出勝負已定。

  蜘蛛網的成員顯然難以相信眼睛。同時,火龍會幫眾心中的驚訝未必就少了幾分。

  他們當然情願趙無口取勝,只是情願和相信是兩回事,相信和見證又是兩回事。

  事實是,火龍會崛起不過數月,趙無口毫無名氣,毫無戰績。他一身蛇骨、扛著房梁,看起來嚇人,但是否真那麼嚇人,實在是個未知數。

  他們這些幫眾,光知道大堂主神功蓋世、二堂主英勇無敵、三堂主神威懾人,但有哪一家的幫派,不這樣認為自己的老大呢?

  直到今日,他們方才知曉,原來趙無口當真雄才英傑,原來火龍會當真是最好歸宿。

  原來自己已經看到了一場——以一敵五,大勝而歸!

  不知什麼時候,火龍會幫眾的歡呼聲已然醞釀得當,涌到喉嚨口,跟著便匯聚成群地沖天而起。

  柳老漢瞪大眼眸,長大嘴巴,尤其聲嘶力竭,在人群之中大喊:「好啊,好!」

  他喊得撕心裂肺,連口水都噴了出來。

  趙無口可以不管旁人,唯獨不能不記著自己為何而戰,把一隻腳死死踩在錢二身上,回頭對柳老漢點頭。

  錢二一貫很會微笑,但現在卻無法微笑。他的臉變成豬肝色,像是趙無口腳下的蟑螂,既難受,又恥辱。

  徐三、殷五等人都沒有死,可是心中的感受不比死了好受半點。他們聽到多少歡呼,臉上就有多少羞慚。

  除了錢二以外,剩餘四人相繼站起,互相攙扶的攙扶、倚靠的倚靠,紛紛無助地回頭。

  火龍會歡呼,蜘蛛網自然沉默,兩者對比十分強烈,一條街道呈現出截然相反的勢態,像是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

  歡呼的歡呼,沉默的沉默,但無論歡呼沉默,久了後皆有目光投出,看向同一個人。

  言老策又嘆了口氣,他看上去著實是個非常平凡普通的老頭子,現在卻成為了一條街前前後後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在火龍會眼中,勝利還差一步。在蜘蛛網眼中,距離失敗也還很遠。

  這一切,當然是因為他。

  趙無口的目光也看向了他,顯然非常清楚,不打敗言老策,今日的任務就沒有成功。

  他道:「請言老大出手。」

  言老策站在那兒,臉色依然平靜,神情依然老邁,他就像是一個上慣了戰場的戰將,又一次要上戰場。

  心中既不激動,也不疲憊,只是習以為常和平靜。

  「嗯。」他說,不像是一個從他嘴巴里說出的字眼,像是從身上流出來的。

  安靜,當然安靜。趙無口和言老策對視,火龍會的眾人停下了歡呼,徐三、殷五等人也紛紛讓開。

  寂靜的長街有成百上千人,此刻卻像是空無一人。

  「還是讓我來吧!」

  忽聞斷聲大喝:「我鹿文劫來也!」

  突如其來的聲音,代表著一個突如其來的人。只聽到轟隆一聲,一個身形魁梧碩大,滿臉橫肉的男人從天而降,重重落在街頭正中。

  他當然是鹿沉。他一直潛於暗處,直到此刻,才縱身一躍,到了明處。

  霎時間,本來看向言老策的千百雙眼睛,又齊刷刷看向了他。

  言老策挑了挑眉,本要邁出的步伐,又收了回去。

  趙無口灰色的眸子盯著鹿沉,又瞥了一眼他腰間懸掛著的菜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敢問閣下?」

  「鹿家班,鹿文劫。」

  「鹿家班?」趙無口上下打量了鹿沉一番:「從未聽說過。」

  「很快就會人人皆知了,我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事兒。」鹿沉哈哈大笑:「待我打敗了你,人人就都知道鹿家班,也都知道老子了!」

  笑的不止他,也有火龍會的幫眾,甚至還有趙無口。至於蜘蛛網這邊,則對他漠不關心,重新看向了言老策。


  「就憑你?」趙無口倒也沒有特別生氣,眼睛往下瞥,瞥到鹿沉腰間懸掛著的菜刀,「還有你身上的這個玩意兒?」

  「你小看他?傢伙可趁手呢。」

  鹿沉道,「你剛打完一場,氣力不濟。我現在跟你打,占便宜。你是要休息一會兒,還是直接來?」

  「你倒也是光明正大。」趙無口搖頭:「我並不需要休息,只是很疑惑,為什麼我們非得敵對?」

  「因為我和餓鬼眾有些聯繫。」

  「……鹿沉?」

  鹿沉一怔,隨即微微一笑,二話不說,忽然動了。

  他沒有直接沖向趙無口,反而腳步一錯,如同滑魚般貼近旁邊一面店鋪的半截斷牆,菜刀飛起,猛地向牆根一斫一撬。

  數塊鬆動的青磚被他用巧勁挑飛,直射趙無面目門。

  青石磚一定程度上遮掩視線,鹿沉緊跟著青磚之後衝來。

  在這過程,他並非直線前進,而是繞著弧線疾走,菜刀劃破空氣,帶起令人心煩意亂的呼嘯。

  趙無口剛經歷惡戰,嘴上說不需要休息,反應確實慢了半拍,揮手抬臂,房梁飛起橫擋青磚,鹿沉卻已匪夷所思地切近他身側空當。

  他側部滑身,房梁再去抵擋攔截,卻覺鹿沉的菜刀一碰房梁,一沾即走,翻手再劈砍過來。

  菜刀面寬身薄,本來不當用於戰鬥,但是鹿沉可用刀背敲擊、刀面拍打,並且任何一擊用勁至純,均有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力。

  他的出手,一時上下翻飛,變化極快,發出無數鬼哭狼嚎的聲響,威勢絕倫。

  徐三娘眼睛漸漸亮起,忽然看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打法,她想要用快攻令趙無口無暇防備,但她不夠快,更不夠猛。

  她做不到的,鹿沉做到了。趙無口手中的房梁,比她的兩柄短刀更快。而鹿沉手中的菜刀,又比趙無口動作更快。

  刀光忽隱忽現,不斷注入房梁又從房梁之中射出,好似海上的怒潮。

  潮水沒有停歇時,刀光也沒有。

  鹿沉揮刀占據上風,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

  風聲呼呼,快得像是臂膀已經脫離身體,任由菜刀自個狂舞。

  趙無口處於招架之中,暫時還沒有受傷,卻已做好了受傷的準備。

  他每承受一刀,內心深處,便生出一絲苦不堪言的懊惱後悔之情。

  他承認自己小看了鹿沉,鹿沉既然給他休息的機會,他就不該不重視。

  但他話剛出口,鹿沉便把握機會,毫不客氣的出手。

  他惱恨之處,在於這齣手近似於偷襲,卻可占據不偷襲的名頭。

  在某一刻,他瞥到鹿沉臉上的揶揄笑意,才反應過來,鹿沉早知道自己的回答如何,也早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這傢伙算計自己,就好像自己算計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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