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兩個父親,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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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富麗堂皇的酒樓子,鹿沉連續喝了三杯酒,由衷道:「抱歉,我失言了。」

  於斬春埋著腦袋,深深呼吸一口氣。這一口氣似乎讓他再度變得堅強起來,他抬起頭,看向鹿沉,眼圈泛紅,只有閃爍的水光。

  「我不是在乎官位。」

  他再次說話,語氣還是冷靜的,只是嗓音裡帶了些啜泣的味道,讓他現如今的堅強還是有些未祛除的虛弱:「絕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

  鹿沉道:「要不然我也不會看得起你。不過,凡事總要有個理由吧?你應該不是個稍微受到挫折就會哭的人。」

  於斬春淡淡道:「非要麼?」

  「一定要。」鹿沉說,舉起了杯子:「我都敬你了。」

  於斬春一怔,隨即一笑:「好。」

  他平日顯是極少笑又極少哭的人,現在居然先哭後笑,只怕也是人生第一次了。

  鹿沉把撿起的酒杯還給於斬春,於斬春滿了一杯,和鹿沉一碰。

  然後便是漫長的講述。

  「我父親也是捕快,是我們那個小地方唯一的捕快。說是捕快,不過是協助辦案的小吏,是因為童年摯友成了縣令,才混了個位置。」

  「自穿上皂衣,他常常舞刀弄劍。從小便教導我說:爹爹保衛著別人的生活。」

  「我小時候挑食,吃飯總是很慢。爹娘吃完了,娘去收拾家務,爹爹就拿了刀在院子裡耍弄。我現在還記著那場面。」

  「娘總嫌我吃得太慢,耽擱她家務,嘴上不說,我看得出來。就把菜趕在飯碗裡,端著半碗飯去院子裡,蹲著看爹的刀法。」

  「刀是木刀,爹自己做的,真刀在衙門。刀法也是他自己琢磨的,他總是和我一起討論,如賊人刺他左邊,該如何應對云云。」

  「其實現在想想,他絲毫不會武功,只是知道許多江湖上的傳聞。他從他的父親那裡聽來傳聞,我又是從他那裡聽來的。」

  「我和同齡夥伴玩耍,總有這樣那樣的炫耀。我驕傲於父親的博學多聞,驕傲於父親的職業,也驕傲於父親自誇的武功。」

  「後來,父親死了。不是死於和誰誰誰搏鬥,他那把刀沒有使用的機會,他的刀法也從未施展過。他是救一個溺水的孩子而死的。」

  「他死得很難看,臉上不帶笑容,帶著驚惶和恐懼。可是我知道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跳下去,因為他要保護別人的生活。」

  「在這之後,我娘親改嫁。她特意找了個江湖人,那就是我的繼父。那是一個醜陋、兇惡、野蠻的男人。」

  「她當然不是喜歡那個男人,只是想要那個男人傳我刀法。連我都知道這點,繼父就算一開始沒有發現,隨後也發現了。」

  「他勃然大怒,殺死了我母親。」

  「可我知道,他絕非有意殺人,是母親自己往刀口上撞。她已經騙到了刀法秘訣,早就不想獨活。」

  「臨死前她也沒有看繼父一眼,只是看著我。我知道她告訴我要練成刀法,要去當捕快,她沒說但我全知道。」

  「其實平心而論,繼父對我的傳授絕沒有藏私。他全力教我刀法,支持我去武試州比,同時也毆打我、咒罵我。」

  「從我母親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訴我,他是我的殺母仇人,我們遲早有一戰。他要培養我,再殺了我。」

  「在我的少年,不知道多少次恨他,也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殺死他,那股恨意和殺意融入到了刀法裡面。」

  「當我取得武試一甲時,便回到家中,和他決戰。我在比武場上時,無論與任何人交手,我想的都是他,我想要殺了他。」

  「可真正踏入家門檻看到他,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恨意和殺意都消失了。」

  「我告訴他,我認他是我的父親。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拔出刀大吼一聲向我砍來。」

  「然後我用同樣的刀法將他的刀斬斷。」

  「最終,我沒有殺他,而是將他繩之以法,那是我在衙門的第一案。」

  「在這之後,我也明白了許多。我明白了想要在官場混跡,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也痛苦過,也妥協過,我學會了送禮,也學會了討好。我只是想要保留一塊自留地,儘可能去守護別人的生活。」


  於斬春非常平靜地說完了這一切,才看向鹿沉:「你應該知道,我告訴你這些,絕不想要你討論任何人誰對誰錯。」

  鹿沉點點頭:「明白。」

  「我想說的只是,我如今孑然一身,我的兩個父親、一個母親,留給了我一身武學和現如今的職位。」

  於斬春道:「我用父親的刀法,去踐行父親的理想,而這機會是母親換來的。迄今為止,我都竭盡全力,想要守護別人的生活……」

  說到這裡,他悠悠嘆了口氣,身子搖晃一下,目光變得極為悠遠迷離。他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那些逝去的人說。

  「可如今,我的職位已經快要沒了……我之前是總捕頭,現在是捕快,接下來就要做不成捕快,也保護不了任何人的生活了。」

  鹿沉深吸一口氣:「之前送禮的那些傢伙呢?」

  「我今天去找過他們,都閉門不見。」於斬春搖頭:「這肯定是陳御史的意思,不過也都合乎情理,是我辦事不力……」

  「喝酒吧。」

  鹿沉眯了眯眼睛,卻知道在這時候說什麼道理都沒用,他舉起酒杯,一口飲下烈酒,「他媽的,喝酒!」

  於斬春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跟著飲酒。

  這玩意兒是難喝得很,可在這時候它簡直是遠離痛苦的最佳良藥。

  之後兩個人再沒有一句話了,於斬春眼神渾濁地飲下一杯,鹿沉又舉起一杯,於斬春又跟著飲下一杯,鹿沉再舉起一杯……

  不知道什麼時候,於斬春終於醉倒了過去。

  鹿沉沒怎么喝酒,酒量倒是不錯。他一手撐著下巴,嘟嘴巴,皺眉頭,看著眼前這個倒霉蛋,心中卻總覺得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位小帥哥,你一個人喝酒啊,想要找個人陪嗎?」

  就在這時,他聽到這番話,抬頭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子,聲音也很好聽,清亮柔美。唯一的問題在於,她的腦袋光禿禿的,沒有一根毛髮。

  一個尼姑,在午夜的酒樓里,說著這樣一番話,手裡拿了一瓶酒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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