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夭桃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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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枯草黃,這是兩座簡樸的墳墓。

  墳墓葬在近郊,也就是城外,人跡罕至,但在嚴格意義上沒有出城。

  鹿沉堂而皇之地穿過檢查,左右士兵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昨天一定會蜂擁而上,今天只是竊竊私語。

  他隨著秦簡容而來,見到墓碑上面書寫著兩個名字。

  雀道人之墓。

  夭桃之墓。

  鹿沉看向秦簡容,希望得到解釋。

  秦簡容肩頭披著長衣,臉上歲月痕跡不淺,她眼神幽幽,看上去既疲憊,又平靜。

  她曾經是個娼妓,受到許多人歡迎,有過光輝靚麗的時候,彼時一定明艷燦爛若霞光。如今,一切都隨著她容顏老去而消失。

  消失的是那份張揚,不代表沒有另外的東西填充上來。那是歲月的沉澱,她顯得那樣雍容,雍容得像貴婦。

  貴婦一般的前娼妓看著兩座墳墓,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仿佛眨眼之間,穿越了時空,置身於遙遠的過去。

  「夭桃是我曾經的好姐妹,也是暖香閣的。那時節,還沒有暖香閣這地界兒,我們在各處忙活,是老闆花了重金,挖來我們。」

  秦簡容繞著墓碑行走,時而蹲下來,伸手掃開上面的塵土。看得出來她經常到此,兩座墓碑雖然古舊,卻很乾淨。

  「在原本的地方,我們各是當之無愧的頭牌,一股腦新來好幾十個,每個都當慣了第一。一山不容二虎,你能想像到我們初見時的場景嗎?」

  「一定是表面和氣,暗地裡龍爭虎鬥。我看,這也是老闆的用意,激起你們使盡手段,對暖香閣亦有利。」

  鹿沉想了想,進一步推敲:「他一定手裡有錢,而且是個年輕人,只有年輕人才這麼花錢大手大腳,做事銳氣十足。」

  「你倒是猜得不錯。」

  秦簡容很是驚異地看他一眼,轉瞬又將這一切收斂了。

  淡淡道:「他姓魏,是有名二代子,可惜暖香閣僅能維持盈虧,後來家道中落,暖香閣也幾經轉手。」

  「抱歉,習慣性多嘴。」鹿沉覺察到話題轉偏,「還是說說夭桃姑娘吧。」

  「仔細想想,我和夭桃剛見面的時候好像還是昨日,我對她笑了笑,她對我笑了笑。」

  秦簡容說:「我看似友好,心裡忐忑,把她當做競爭對手。到第二天,她連夜繡了刺繡送我,希望我日後開心。」

  「一個天真姑娘?」

  「是天真,我就太骯髒了。在那晚上,還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對付她,其實沒想過我們不用互相對付。」

  「可她現在卻已……」

  鹿沉看了看夭桃的墳墓,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雀道人之墓:「而這位就是?」

  「是夭桃的主顧,也是一位劍客,一位道士,一位江湖人。」秦簡容說:「正是從他身上,我第一次見到《堪輿九論》。」

  鹿沉瞳孔微縮,與大榮縣饑荒相關,也與念鑄劫相關,就是這傢伙了。

  有些遺憾地搖搖頭,看著墳墓,喃喃道:「……怎麼也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門派,不知道他的來歷,也不知他是高手還是低手……我不懂江湖上的事情。」

  秦簡容看向了雀道人之墓:

  「不過我想,他的武功一定不高,因為武功高的人,絕不至於那樣苦悶,那樣憂鬱。夭桃說,她從沒見過這麼沒用的男人。」

  「她很嫌棄他?」

  「準確來說是厭惡。」

  等等,厭惡?

  鹿沉呆了一呆,覺得對不上自己的認識,「你說過,她是個天真的姑娘……」

  「不是天真的姑娘,是天真的娼妓。」

  秦簡容糾正了鹿沉的一些認知誤差:「娼妓對主顧,總是不太待見。那時她還太年輕,你別低估她,也別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可他們的墳墓卻在一起?」

  「從沒有人說過,一個人厭惡另一個人,就不能夠葬在一起。」

  秦簡容繼續道:「更何況,她先死,爾後那男人死了。要做什麼是由我來做,由不得她。」

  鹿沉想了想,大致摸清楚了,這應當是非常經典的路數。


  「她厭惡他,肯定是私底下。他幾次找他,肯定是喜愛她。因她明面上屈就,可能還以為她也甚愛自己……」

  「錯,他不喜愛她。這點他清楚,她也清楚,連我都清楚,就你不清楚。」

  秦簡容再次打斷了鹿沉自以為是的推論,「實際是,她之所以厭惡他,是因為她知道他不喜愛她。男人找她,只是發泄,好像動物,好像機械。」

  鹿沉看了看兩座墳墓,覺得他們之間的故事,一定非常曲折離奇,不能套用任何刻板認識,「……好吧,我再也不做胡亂猜測了。」

  「我說過,她是天真的娼妓。娼妓也是她,天真也是她。她喜歡和人講真心。她認為,就算有些男子,沉溺她的肉體,也能交朋友。」

  秦簡容說,「但雀道人不是。他找她,全無半點喜愛,她在這個過程,覺得自己不像人,他也不當她是人。所以她討厭他,偏偏他總是找她。」

  鹿沉喟嘆一聲,「那四媽媽何必令他們葬在一起?」

  「因為,人是會變的,尤其是暖香閣這種地方,變化尤為劇烈。天真的可以變得不天真,不愛的也會變得深愛。」

  秦簡容說,「夭桃的主顧不止一人,還有一位公子哥,和她交往密切。這次你可發揮想像力了,因為他們之間的任何發展,均司空見慣。」

  「好吧。」

  鹿沉苦笑著發揮狗血力:「……公子哥慣會甜言蜜語,欺瞞了她,令她對二人之間抱有期望。結果到頭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八九不離十,只是還差了一點,她有了孩子。」

  「是……」鹿沉下意識想說是那個公子的,卻轉頭看向了兩座墳墓,來回看了兩次,「是雀道人的?不,我不確定。」

  「是那公子的。你可以勇敢點繼續猜,這樣很可愛。」

  秦簡容笑了,好像很喜歡看到他猜錯的窘迫樣子。

  然後她想到了接下來的故事,又沉默了半響,「她帶著孩子找那公子,也準備好了贖身嫁進去,卻被拒之門外。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

  「然後呢?她就……不再天真了?」

  「對,她明白了一件事情,自己是娼妓,不管樓子裡多麼光鮮,在外面就受嫌棄。其實她早就明白,只是有些明白和有些明白不一樣。」

  秦簡容長嘆一口氣:

  「後來,她也給自己贖了身。錢不夠,向我借也去交,我問她以後怎麼過活?她說去編竹子,去送糞水,去做最苦最累的活也好。」

  「可她還有個孩子。」

  「她帶著孩子一起離開,後來不怎麼聯繫,只是每月還錢給我。我以為她看不起我,也賭氣不和她聯繫。」

  秦簡容苦笑,「幾年後才知道,她早就勞累過度病死了,病死了居然也不找我。你說她是不是傻?」

  「是傻,也有尊嚴。開始沒有認識到自己身份,後來經歷了一次空歡喜,我看她已經不再喜歡那男人了,只想著不再受到一樣的侮辱。」

  鹿沉道:「她是個有尊嚴、有骨氣的姑娘,她寧死不找你,不是看不起你,而是不願讓你可憐她。因為她覺得這並不可憐。」

  「她當然不可憐,只是可憐了孩子。」

  秦簡容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墓碑,「幸好,在這時候,雀道人回來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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