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無罪,上路,幕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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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收拾了小胖子的屍體,也收拾了幾輛馬車,再行出發。事到如今,每個捕快心中都生出很奇怪的感覺。

  這種奇怪,在看到隊伍之中那一男一女時,尤其濃烈。

  這的確是足夠奇怪的一天。他們這充斥了捕快的車隊中融入兩個外人,並且無一例外,均是重犯。

  一個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死他們要護送的對象。另一個人,他的通緝令他們都看過。

  更奇怪的是,兩個人打生打死,將他們視若無睹。待到一個勝了、一個敗了,竟然堂而皇之加入隊伍,好像從來並非他們的敵人。

  這說來奇怪,但於斬春因鹿沉而解毒,鹿沉也把解除通緝的期望交給這位總捕頭。

  他們各自印象均不算差,一邊行走一邊閒聊。

  「這樁事,當然不能算作交易。」

  於斬春一直很堅持這個說法,每每說到此處,都言辭激烈:

  「倘若鹿兄弟真的無罪,哪怕沒有中毒解藥之事,我也竭盡全力,為你洗脫罪名,得雪冤屈。」

  「至於解藥,一碼歸一碼,就當是我買來的。鹿兄弟,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取來。」

  鹿沉倒是不在乎這點說法上的問題,只是問:「那我殺入秦府上下,又怎麼算?」

  「倘若前一樁確屬無中生有,便請鹿兄弟寬心,無論殺了多少,你都是無罪之人。」

  於斬春很肯定:「自有周一朝,多少俠客義士,繞開朝堂行事,雖為干擾律法之私刑,一旦得到朝野認可,也是公認的美談。」

  有人笑了,笑的人是商離離。

  「我看不是朝廷認可,只怕是天下武風熾盛,哪怕周太祖復生也管不過來啊。這種事情,管得了的不是美談,管不了的,才是美談。」

  她臉上的血跡擦乾,正蹲在鹿沉身旁,仍是那個清秀俏皮的侍女。

  只是手裡、脖上、腳上,都纏繞著粗大的鐵鏈子,鐵鏈子一環一環,粗若兒臂,糾纏起來,形成一股。

  鏈子的另一端,牽在鹿沉手中,讓鹿沉覺得自己像是前世遛狗的鏟屎官。

  實際上,商離離不是狗,比狗危險一千倍。硬要比喻,她人像是蛇,手中的劍也是電。

  這樣的女人,不嚴加看管,遲早被她反噬。

  事實也是如此,一番廝殺下來,商離離雖然敗了,卻沒受太重的傷勢。

  讓她休息一會兒,重新燃起念燈,給一把劍,來一百人、兩百人,也都殺光了就走。

  反而是鹿沉,他的左手手掌被劍貫穿,又猛地拉扯,擴大傷口,暫時半廢了去。全身上下,十幾處那柄腰刀炸開,碎片造成的傷口。

  如果沒有這鐵鏈子,雙方各自休息片刻,以鹿沉現在的狀態,遇到了商離離只有腳底抹油的份兒。

  當然,於斬春已經外敷解藥,他既然完好無損的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沒有於斬春在,鹿沉就算想著那枚字符的事情,也一定會殺了商離離。這女人太危險了,又結了仇,根本不能夠留下禍患。

  總之,無論是於斬春還是商離離,儘管說法不同,都認可鹿沉可以無罪。

  鹿沉也就安心下來,跟著這一隊經歷了襲擊的殘兵敗將,去往新川。

  商離離的話,雖然十分出格,與前世的律法常識大不相同,但令人驚訝的是,於斬春這個刻板正經的傢伙,卻一點兒也不反對。

  這讓鹿沉想到了前世的漢朝。

  漢朝的法律規定,直系三代血親之間和夫妻之間,除謀反、大逆等重罪外,可以相互包庇隱瞞罪行,不向官府告發。

  對於親屬間容隱犯罪的行為,法律也不追究刑事責任。

  甚至,若因為血親之死而報私仇,只要手段不過分,得到宗族、縣令、民眾的認可,便可以被隱瞞罪責。

  這裡面的一個關鍵點,這種事情的通常處理方式是「隱瞞」,而不是「赦免」。

  換言之,就是在條文立法方面,仍然是殺人須得償命。但是實際處理的時候,則會酌情根據風俗而考慮。

  這些「根據風俗」而考慮的東西,當然是不好直接寫在法律條文上。因為規定的東西,總是一種理想的情況,只作為參考。

  實際執行的層面上,會有很多偏差。若搬上檯面,殺人還是得償命,但只要不搬上來,便永遠不算作「案件」。


  漢朝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從上到下信奉以孝治理天下,另一方面是當時的制度沒辦法做到像後世一樣管理殺人。

  在這個世界,顯然也是如此。官府肯定想要管理武者,但是武者高來高去,各自憑藉一身勇力,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如何能夠管理得了?

  可是法律總不能寫「因為你們是武者所以無罪,那些普通人犯法就有罪」罷,那樣怎麼也不可能服眾。

  於是說來說去,在這世上,白紙黑字的條文和實際執行層面,是兩碼事。

  「別說你是可以免罪,就算是我這真正殺了朝廷親屬的,也不是沒有免罪可能。」

  在路上,商離離避開那些個捕頭捕快,偷偷和鹿沉聊天:

  「去了牢中,是入了那胖子爹、哥哥的手中。但他們也肯定少不了政敵,我去給他們政敵效力,爭個赦免。」

  「你倒是看得開,也想得好。」鹿沉覺得她異想天開,「哪有那麼容易?」

  「嘿嘿,我不是看得開、想得好,我是任何情況,不放棄生機。」

  商離離反倒是得意洋洋。

  「你可別說我自誇,我這麼多年來,苦日子過得不少,從沒想過死。不管啥情況,都活得下來,唯獨剛剛交手,你是第一個讓我萬念俱灰的傢伙。」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夸鹿沉了,而是好幾次。每次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知道是刻意奉承,說些好聽的。

  鹿沉根本不回應,轉而問道:「如果入了牢中,沒你想像之中的政敵,沒你期盼之中的赦免呢?」

  「好吧,那你幫我,好嗎?欠你一個人情,做什麼都好,我都答應你。」

  商離離忽然改口,雙手合十,但沒一點兒祥和的氣息,因為鐵鏈子和鐵鏈子碰撞,吵得很。

  她面帶殷切的笑容看向鹿沉,嬉皮笑臉,倒讓人生氣不起來。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自認好人,和我大不一樣。你眼中,我是作奸犯科,其實我卻覺得,我們還是一類人。至少,我們都不服朝廷的管束。」

  「你不是說,也喜歡我的作風嘛,我也挺欣賞你,你打得我越狠辣,我覺得你越英雄。這樣,你私放了我,我念著你的恩情,如何?」

  「——不如何。」

  鹿沉搖了頭。

  「我看你這般輕鬆自在,讓我想到之前殺死那胖小子,耗費工時,全無好處,肯定不是為了錢財,而是受人指使。」

  「你說來說去,都是可能有人撈你。但我怎麼覺得,你說的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不過,若我問你內情,只怕你也不會答我?」

  「聰明。」

  商離離一怔,隨即苦笑一聲,比劃個大拇指給鹿沉:

  「我敢說,只要這一路上,你不殺我,我進了牢獄,就不會死。不過,若我真說出了什麼不該說的,那牢獄之中,反而成了我的死地。」

  「明白,我不多問了,也情願你活著。」鹿沉還念著商離離腦袋裡的字符。

  那很顯然,是心念層面上的東西,虛實交加,極為玄妙。

  無論是念燈境、形骸境,其實都是幾千年前的老黃曆了,這些境界都很難生出真正天翻地覆的改變,更不要說植入腦袋,干涉心念。

  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都不是凡物。

  更令鹿沉奇怪的是,一路上商離離心氣未燃,他仍可看見商離離腦子裡的字符,於斬春等人卻看不到。

  他很確定,自己並非老眼昏花。實際上,他才十六。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奧秘,鹿沉一時半會兒,猶未可知。

  但是他知道,一,如果可以得到解答,一定要解答。二,商離離不死,才有解答的可能。

  商離離一怔,點了點頭道:「好啊,我也不想看著你死,只要你以後別與我為敵就是。」

  鹿沉糾正了她:「錯,是你別與我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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