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燭照形骸,出望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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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透層層疊疊,在密林之中投下晃動的光痕,一隻手穿過林葉,接下斑斑點點。

  一個龐大的身軀支開枝葉,疲憊的眸子看了眼太陽,從中走出。他一身塵泥,滿臉安樂。

  鹿沉已經結束了那一場長夢,懸亮長夜的境界也就成了。此境界是在夢中鑄成,這就是夢拓之法。

  拓是指「拓印」,夢中做到了什麼,一概拓印在現實之中。

  對大部分人而言,這是妖法、邪法,大野春風萬妖國的武者們喜歡在夢中幻想自己長出翅膀,為的是一覺醒來,真的長出翅膀。

  鹿沉有飛翔的志趣,卻不想靠著翅膀。他利用夢拓之法,旨在以欲望勾起深夢,照見心靈各處的無數不同自我。

  用這些極端的自我的關隘,來鍛鍊對心的掌控。這一切在夢中完成,也可以拓印到現實之中。

  對他而言,等同於一覺醒來,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均和過去有大量不同。

  現如今,他在山上行走,伸手撫過粗糙的樹皮,閉上眼睛,看也不看,能感覺得到一隻螞蟻在樹皮龜裂處爬上爬下,忙忙碌碌。

  它的觸角、扭頭、轉身……種種最細微的感受,都在鹿沉心中映照,感同身受。

  鹿沉在這短暫的一瞬,好像真的成為了一隻螞蟻,而且像是自己過去十幾年都如螞蟻般活著一般自然。

  這是以前絕不能擁有的一種狀態,鹿沉沒有得到任何硬體能力的提升。他的力量沒有變大,肌肉沒有變多,筋骨也沒有變得柔韌。

  但他的心改變了,對心的駕馭改變了,於是一切都改變了。

  以往的鹿沉,若點燃念燈,渾身便自然而然緊繃,緊繃中心力都聚焦於需要聚焦的地方。

  那時候的鹿沉,心意無法用於感應螞蟻動作這種微小細緻處。

  螞蟻來,螞蟻去,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好像成為武者就要和螞蟻較勁一般,這僅是一個例子而已。

  實際上,現如今的鹿沉在武學上可以有太多的變化。

  往日需運勁方能繃緊的筋肉,此刻僅憑心意微動便如鋼弦震盪。

  偶有一枚落葉旋舞墜落,令鹿沉側目一瞥,葉脈舒張的弧度、塵埃附著的軌跡,乃至風息拂過葉緣的震顫,盡皆照得分明。

  他信手摘葉飛射,動作毫無煙火氣息,尋常得讓人一看即忘。

  下一刻,葉片如鋼鏢嵌入樹幹,在螞蟻爬行的軌跡前接駁一片裂痕,螞蟻沒有受到絲毫驚嚇,順著葉片爬了上來。

  鹿沉湊過去看螞蟻,心想它在忙什麼呢?

  這就是懸亮長夜的境界。

  此後無論是舉手投足、行止坐臥,有意識或無意識,他都可以進入到點燃念燈的境界。

  或者說,對他而言,根本已經沒有了進入或是脫離之分別。

  念燈長燃不息,其火熊熊,將陪伴他從此刻到死亡為止。

  他人若得了此種成就,接下來順理成章地感悟心氣,接著才登堂入室,可以自詡跨入燭照形骸的境地。

  鹿沉則是提前感悟,生出心氣,後續才補上了懸亮長夜,二者並有,彼此結合。

  現如今,他能感應到自己的心氣、形骸兩者的強度。自己的心氣處於第二重天的盈寸,形骸則是第一重天的泥胎。

  在許冬枝的講述中,這個階段的修行,就是劃分出心體二用,修心步驟也是一一對應。

  心氣以「動若械」來提升形骸的強度,待到形骸壯大了,強壯的身體會讓心靈感悟到更豐富的事物,接著完成心氣的突破。

  也就是說,自己接下來應當繼續提升形骸,達到第二重天的「陶胚」。

  等到成就「陶胚」之後,再回過頭去完成心靈上的「掌炬」,接著又是形骸之「素燒」,心靈之「樹燭」……

  這種修煉步驟,頗有種一步一個台階,不斷向上攀爬的味道。

  同時,心氣恰好九重天,形骸也是恰好九重天,兩者又是互相成就,互相促進,宛若天造地設、鬼斧神工。

  其實歷史上,開發出這個階段的修行劃分,也已經是心宗、真君、覺王、先聖之後五六百年的事情了,其中也有一番曲折。

  心宗四人,創造出了「虛中之虛心氣」這一個概念,以此映照形骸,動若械,成至人。但這只是一個大體綱領,一個前進方向。


  具體要怎麼做,他們也不知道,還是留待後人慢慢摸索。

  於是,一開始的「燭照形骸」,其實十分混亂。

  有的人,無限制地提升心力,卻被肉身所限,心靈和肉身有了錯位。

  他們往往自詡武學大師,自以為非常了得,是一等一絕頂高手,說這個勁,那個體,這個法,那個招。

  結果實戰起來,卻被人一拳打倒,鼻青臉腫,淪為笑料。

  也有的人,偏向於提升形骸,壯大體魄。到頭來,心力不夠,心靈之中對身體的認識、感受根本不夠。

  他們則要不是使得練功練得五臟六腑出現病症、問題,要不就是根本控制不了身體的出力,平白比人力氣大十倍,卻也敗得乾脆利落。

  肉體跟不上心靈,就會自欺欺人,被妄見所迷。

  心靈跟不上肉體,就會德不配位,白費一身體魄。

  此後幾百年來,都是如此的武林亂象,後來才有一名同武祖、心宗一般了得的先賢,摸索出了現如今的心氣九重天、形骸九重天的路數。

  其實這個問題,可以類比一下一座高樓。人越多,就要修高樓,修高樓總不免修錯,錯了才有總結錯誤,這樣才能修對。

  那些錯誤的道路,並非是創造者愚蠢,只是他們是先行者而已。他們絕不可能預見後來的道路,功體一旦練成,也都是悔之莫及。

  只有最後來的那位先賢,總結經驗,回望過去,才能夠發現這十八層的一棟樓,也許第一層最為關鍵。

  它們一一對應,不斷地逼近心靈、肉體的極限,而且十分巧合,都是九重,彼此還環環相扣,非得左邊一腳,右邊一腳,才能走上正道。

  創造他們的先賢,對此結果也十分感慨,這莫非是老天的巧合?

  鹿沉當然也有類似感受,並且他非常願意相信,不只是那位先賢,也不只是自己,所有修煉這條道路的武者,恐怕都有類似感受。

  其實無獨有偶,前世的許多科學公式,也都工整簡潔漂亮得很。

  這其中的道理,恐怕也是一座「錯誤的樓」,要直到多年之後,回望過去,總結經驗,恐怕才能夠想通罷。

  再過幾日,鹿沉總算到瞭望陋山邊緣,也不再思索這些武道上的千年難題。

  下山之後,找到一座官道,官道上漸有行人。

  鹿沉偶爾入了路上的縣、鎮,果不其然,發現自己的通緝令。

  自那之後,他轉身投入山林,再不走官道,走野路小路。又過幾天,終於遠遠看到了新川,光看城門,就比南中更大一圈,更氣派許多。

  這倒也是,南中處於深山懷抱之中,新川地勢更加平坦,且更靠近羅山郡,人口比南中多了五六成。

  掐指一算,從出發到今日,已過二十五天。再過五日,就是下一次「時蛻」發動,進入宙極的時候了。

  鹿沉想到這裡,不由有些期待。

  迄今為止,他一身成就,大約四成來自於天賦異稟,三成來自於許冬枝,三成來自於宗布。

  但如果是宙極的話,以未來不知道多少年的武道積累,會否讓自己得到勝過以上三者的收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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