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再戰宗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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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

  死寂的密林,空氣凝成琥珀,像連時光也流不走。

  鹿沉的箭囊,僅餘七支箭矢,五指輕輕撩撥箭羽。計數的聲音在心底循環,他的目光在尋找宗布的藏匿處。

  樹後,宗布左肩上箭矢被一把拔下。劇痛撕扯神經,他無聲地齜牙,眼裡光芒熾盛,好像是痛極,又好像在發笑。

  嗖嗖嗖嗖嗖!

  密林深處,毫無徵兆地射出來五枚石子。

  在這一刻,鹿沉忽然沒由來想起了「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這句話。石子來處,就是宗布所在。

  鹿沉側身滾地躲避再站起,石子在身邊炸開土坑,弓滿如月。

  弦顫不止,嗡鳴未絕,一道撕裂空氣的流光已離弦而出。

  卻是中道崩殂的流光。

  因為對面也射出一道流光來。

  一聲刺穿耳膜的砰聲,半空中兩道光芒撕裂了彼此,火星如血,木摧屑飛,竟落下來兩支箭來。

  鹿沉臉色動容,余目掃射四下,發現此前的那支箭被宗布帶走了。

  「中箭取箭,甩箭破箭……這一手……是用『入水興波』,把筋骨皮肉互用比例調和,搭成一張『手弓』?」

  兩支箭落的位置,說是「中道」「半空中」,其實更靠近宗布。

  殘箭墜地。

  塵土尚未揚起,一道身影從樹後驚掠而起,宗布大手一抓,狠厲決絕。

  鹿沉精神緊繃,一有所動,即有所應。抬手便射。

  嗖嗖嗖又是三箭。

  三箭離弦而去,鹿沉挑了挑眉,他看清了宗布的動作。

  宗布身在半空之中,如同擰緊後驟然鬆開的發條,借著一撈之勢,將兩支殘箭捲入手心,旋即毫不停頓,甩手擲出。

  只聽砰砰兩聲。

  跟著腰身一擰,第三支致命的箭矢貼著背心呼嘯而過,穿透其後的粗壯樹幹,留下一個幽深猙獰的空洞。

  動作行雲流水,絕無半點停滯。

  砰!

  宗布雙腳重重踏落地面,震起一圈枯葉。

  他緩緩抬首,目光如兩道燃燒的烙鐵,穿透林間昏暗,焊死在鹿沉身上。

  左手受傷,只是虛提那柄青銅劍。右手五指卻異常穩定,四支繳獲的箭矢,嵌在五根手指縫的間隙中。

  麼指、無名指緩緩鬆開。嗒,嗒,兩箭落地。

  箭羽凋零、箭頭崩裂、箭杆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與地面接觸,最外面的一層便潰爛下去。

  那是兩支最開始的箭,如今經歷兩次撞擊,已難堪大用。

  至於拇指與食指、食指與中指,指縫如鐵鑄的凹槽,穩穩鉗住另外兩支箭。這是兩支只撞擊過一次的箭,結構尚存,鋒芒仍在。

  「我的東西,終究還是我的。」

  兩支箭矢,瞄準了鹿沉。宗布也站直了身子,現在沒有任何樹木擋在他的面前,他直視著鹿沉,說出這番話。

  無處可藏。

  也無需再藏。

  二對二。

  「果然只不過是天下第二神射。罷了,也認了。」

  鹿沉苦笑著看向手中的弓:「既非自大,也無自謙。說第二,就是實實在在的老二。」

  「這麼看來,你是要認輸了。」

  聽了這話,宗布眉梢一揚,皺紋里吊起好多的得意。

  「比箭術的話,認。」

  鹿沉重複了一遍這個前提,「比箭術的話。」

  宗布還是太過單純,第一時間沒有領會到鹿沉的意思,他幾乎要歡呼雀躍,讓鹿沉將大弓還給自己,卻發現鹿沉已丟掉了弓箭衝上來。

  「……還要自取其辱?」

  宗布皺起了眉頭,手腕抖甩,兩箭脫手而出。

  他沒有選擇鹿沉的要害,箭矢瞄準的位置也是左右兩肩,這樣一來鹿沉既會喪失戰鬥力,也會和自己受一樣位置,但多兩倍的傷。

  他就是這樣一個既小心眼、又爭強好勝、還很性壓抑的老頭子。


  他一生玩過不知道多少次弓箭,他對弓箭的了解,比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了解還要深刻。

  無奈的是,箭有耗盡之可能,弓有被奪之險。

  雖說如不是因此,他也難有機會赤手空拳與野獸搏鬥,進而點燃心燈。

  但是弱點就是弱點,宗布一直苦惱於此。

  直至得鹿沉傳入水興波之後,他突發奇想,人身筋骨皮肉,是否可以當做弓的部分?

  既有今日之甩手箭,足可以想見他想法的成功。

  五指關節可以作弓弭(弓臂末端搭弦處),指骨像是榫卯一樣,咬合箭羽,於箭離手時提供瞄準的力道。

  在這過程中,宗布幾經試驗,研究出一種手法,可以同時利用到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麼指,甚至指腹的老繭皮也能起到作用。

  手肘是弓淵(弓臂彎曲處),連結小臂、大臂的筋是弦,屈肘蓄力,筋緊如絞而抖如活龍。

  手腕是弓弣(握把核心),甩腕時用螺旋法傳導增強勁力。掌筋虎口位置則在發力時波浪式震顫。

  大臂和肩閘骨則是弓梢(弓臂動能釋放端),肌肉束在箭離手時突棱賁起,提供最初的推動力。

  總之,一手上下,處處成了他眼中的大弓代餐。他痴迷,又歡喜,藏到今日,拿出來總算讓鹿沉吃虧,如今更是志得意滿,哪有不用之理。

  宗布甩臂如開滿月,五指扣箭如鉗,腕骨在皮肉下旋擰蓄勢,肘間嘎吱繃緊剎那,肩胛猛振!

  箭離指時,掌筋虎口的余顫順著小臂筋絡一路炸向肘骨。

  整個過程下來,小臂筋腱突突狂跳,皮下竟繃出木紋般的棱痕。

  兩道流光破空,直指鹿沉。

  他練成此招,甩手箭威力,幾與以弓發箭無差。鹿沉想要躲開,決計不行,宗布甩手而出,跟著大叫提醒:「看箭!」

  「看我的箭!」

  鹿沉行至半途,看也不看,避也不避,抬手便是劈砍。

  說著是箭,只看他掌如刀,兩刀連斬,宛若剪卻春風,直把風中的流光摧折。地上斷箭落地,沾染兩腳濺起的泥塵。

  宗布瞠目結舌,脫口而出:「這根本不是箭!」

  「弓是我,拳是我,刀亦是我。」

  鹿沉閃身至前,一掌斬來,一刀射出,一箭拍去:「——入水興波·貫虎式。」

  宗布橫劍抵擋。

  咔嚓——

  劍身斷成兩截,斷劍順勢變招反撩,劃著名個奇妙詭異的軌跡,避開掌力,直戳鹿沉的心口。

  卻在寸許位置停下。

  鹿沉化掌為指,凝在宗布喉頭。

  風穿林隙,兩人僵立,如同石雕木偶。

  宗布的表情也好像僵住了,喉結動了動,嘆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又輸啦。」

  像服氣,又像慪氣。

  「是輸了,老兄。」

  鹿沉收手:「輸的感覺不好受,我想無論什麼安慰人的話,由我來說,都會適得其反。」

  「你最好一句話不說。」

  宗布蹲在地上,斷劍往泥里一插,撿起一截樹枝,橫豎劃拉幾下土,劃著名劃著名「咔」地斷了。

  你也氣我!?

  他瞪大眼睛盯斷枝,像是盯著自己的仇人,悶聲悶氣道:「你啊你……哎,都離別了,還是說一句話罷。」

  「我去也!」

  鹿沉轉身即去。

  「喂,喜酒還喝不——」

  宗布跳起來嚷到半句,目光一掃,只見得個空林寂寂,天光悠悠。

  風穿過他張開的指縫,林子裡空蕩蕩的。

  只剩那截斷枝歪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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