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瘋狂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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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沉凝神,拉弓,並箭,瞄準遠空。在作出動作前,雙足猛地一踏地面,聽得到鏗鏘有力的轟鳴。

  霎時間,腳下傳來一股如泄閘洪水般的反震力。

  這股力量,如果加諸於常人,足以將其掀飛、擊倒、震暈。

  但鹿沉的下半身,卻仿佛和大地根脈相連,全然化作亘古磐石,紋絲不動。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消弭於無形。

  所有的反震之力,非但未能撼動他分毫,反被其筋骨脈絡巧妙引導、吸納,化作一股奔涌的洪流,自足底節節攀升!

  腰腹如砥柱,脊背似大龍,沛然猛力,宣洩於臂。

  只聽刺啦一聲裂帛之音,弓弦緊繃如滿月,僅僅是張弓的過程,便在空氣中擠壓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渾厚氣浪,嗡鳴不止。

  鹿沉張弓搭箭,凝神聚氣。眼睛一眯,最細微的瞬息,唯獨在這一刻凝滯、拉長。

  遠空一聲哀。

  箭發如飛電。

  鹿沉方松弦。

  中!

  三件事難分先後,快得令人目眩神迷。

  石頭上的虎頭骨被洞穿後發出哀鳴般的碎裂聲。

  一道箭矢的流光在天空中留下銳利的痕跡似乎可以刺穿旁觀者的眼皮。

  鹿沉手中飽滿如圓月的強弓崩地一下發出一個清脆有力而堅實的聲音。

  ——然後一切從極靜變成了極動。

  弓弦震顫,勁矢破空,激盪的氣流將千百塵埃捲起,簇擁得鹿沉披金鍍火一般,愈發顧盼自雄。

  「很好。體會到那『一激靈』的感覺,便是神射之魄。力道、迅疾、精準,皆無可指摘。」

  旁觀的宗布發出讚許,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完美獵殺時才有的光芒:

  「你這身筋骨底子比我當年強得多。」

  「真不愧是年輕人。」

  宗布以羨艷的口吻說。

  鹿沉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對話……有點不對吧?這說的是射箭嗎?

  今日已達是七日之期。七日來鹿沉未曾探索廣大世界,浩瀚天地雖廣,卻遠不及與宗布一人朝夕論武所得。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正確。

  宗布那瘋狂的想法,居然真有實踐在武道上的可能。

  關鍵之處在於「蓄極而發」「溢滿而泄」。

  所需要的體悟,看似粗俗狂野,但真正投入其中,方知道那真是「道在屎溺」中,實則蘊含世上最樸實有效的武學至理。

  拉弓時全身筋骨緊繃,重心下沉蓄力,力量充盈周身肌體,彼此牽引,相互制衡,形成一種緊繃到極致、卻又微妙平衡的「勢」。

  當弓弦張力達到極致,不當心懷「射箭」念頭,唯系「松弦」念頭。

  指尖微松,等若抽離了維繫平衡的最後一絲力量。

  剎那間,周身所有相互牽制、彼此角力的勁道,如決堤洪流、如脫韁野馬。轟然貫通,擰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巨力。

  箭矢便在這沛然巨力的自然奔涌中,破空而出!

  射箭的瞬間,是最不刻意用力,力量反而又最磅礴的時刻。

  用宗布的話說:「瓜強扭不甜,弓強拉必偏。真正『神射』,乃『不愁力不足,唯恐精不滿;不憂敵難測,只怕溢不疾』。」

  宗布所謂領悟神射之術,便是光棍無聊之際,一個人瘋狂的鹿、瘋狂的鹿、瘋狂的鹿,於一次極致的疲憊與放空後,心有所感,福至心靈。

  什麼叫做武道天賦,這就叫武道天賦。鹿沉聽著他的講述,只覺得嘆為觀止。

  除了少數時候,仍覺著略微古怪了些,大部分時候,還是頗為敬畏的。

  如此射出一箭,威力何其巨大?雖是人力,卻超邁人力極限。

  人是不可能射穿老虎骨頭的,但是宗布能。他所用的力量,沒有超過人類的力量,只是用了超越人類的技巧。

  現如今,鹿沉也學會了這一招。當然,他不是光聽道理就懂得的,也曾真正與名字掛鉤,幾度變成「瘋狂的鹿」。

  幾日來,他也曾反覆體會那力量積蓄、臨界、爆發、宣洩的完整循環,直至身心與之共鳴,用在箭術上,方有如今的神射。


  七日來,倒也不單單是這事兒,其餘武道方面的招式、拳法,鹿沉多有提問,因此受益匪淺。

  譬如入水興波的拳術,也是投桃報李,一應傳授給了宗布。

  宗布對武道的理解,果有一種天然質樸、直指本心的領悟,他問出的問題,往往一語中的,並且善於舉一反三。

  其領悟之快,和鹿沉相差無幾。

  需要知道的是,鹿沉是借心氣之能,內視筋、骨、皮、肉,相當於是一邊鍛鍊,一邊給實時監測身體,一拳一腳,無不稱心如意。

  宗布則是全無心氣,全靠直覺對身體筋骨皮肉的細微感覺、把握,一路練成各個要點,竟然也不比鹿沉慢多少。

  武祖之天資,果然是驚世駭俗,妖孽得很。

  除此之外,宗布也對《飛沉錄》起了興趣,起初不在意,是沒聽到那段「導引熱氣」的說法,不加留意,聽過便忘。

  一旦發現這秘籍與自己思想不謀而合,可能來自於桃兒神天啟,這個自詡非常狡猾、聰明的老獵人,便又有微小心思,想要占一些小便宜。

  ——雖然他連說謊都不會。

  這本就是宗布著作,鹿沉自無隱瞞之意。反正終宗布一生,未能抵達心氣境界,給他原本的知識,亦不會對歷史做出改變。

  講述此書,鹿沉刻意摒棄了後世許冬枝的註解,只念誦原文。

  他想看看,這位原作者如何理解自己的「著作」。

  雖說有「一部作品成書之後,便不屬於作者」的說法,許冬枝的講述、註解肯定也來自於比宗布境界高得多的武道大師。

  但這可是武學秘籍,不是文學作品,也不是比誰武功強、境界高的。

  這個應該類比於技工書籍,最準確地還原本意,才是價值所在。不需用「我注六經」。

  果不其然,宗布的解讀,比後世攀附的說法,要低端一些,卻更實用。

  作為老獵人的他,對各種禽走獸的習性、草木山川的特性、乃至人體筋骨氣血的運行,都有著刻入骨髓的認知。

  此前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可以彼此交融,現在一點即明,將其運用自身,如魚得水。

  短短數日,他運用拳法的造詣便突飛猛進,判若兩人。

  鹿沉汲取宗布對《飛沉錄》的原初理解,發現這部古冊果然博大精深,遠不止「貫虎神射」一條路。

  還有「遠見的鷹」、「鎮山的虎」、「善戰的狼」等諸多實用法門。

  「你那寶書,什麼飛啊沉的……」

  宗布偶爾喝醉了酒,嘟囔著說:「我不識得這麼多字,我看就是《禽獸錄》……親手鹿……哈哈……」

  真猥瑣啊,這老頭。

  鹿沉一邊鄙薄宗布,一邊也深感同意,這書本名恐怕就是如此吧。

  如此充實,七日彈指而過,鹿沉向宗布提及,自己需暫離些時日。

  宗布聽罷,倒也爽快,並無小兒女態。

  不過卻有一件事情,因他實也是個心氣高、不服輸的,骨子裡那份爭強好勝之心,從未熄滅。此前敗於鹿沉,雖化敵為友,終究意難平。

  這七日間,他既習得「入水興波」之妙,又深研《禽獸錄》之理,自覺進境神速,便躍躍欲試,想與鹿沉再較高下。

  鹿沉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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