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燃燈四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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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鹿沉在笑的時候,秦子塵也在笑。

  他笑得有多燦爛,周圍人臉色便有多陰沉,有多難看。

  這座破廟,一大早就有許多人前來,都是南中縣邑方圓幾十里的膏粱錦繡子弟。

  這夥人,雖然稱不上世家大族,亦可稱得上鄉曲豪強。

  小小一處地方,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他們費盡辛苦來到這裡,放下身段,拼死比斗,都是因破廟中的一人。

  那人便是受縣太爺禮遇,當世十七武極聖地之一,「一截神鋒」真傳。

  誰能想到,這神仙般人物,居然降臨這偏僻縣邑,號稱不拘一格,廣納良才,選一位弟子。

  消息甫出,立時引動了他們滿腔熱血,蜂擁而至。

  天下武風熾盛,似他們這些紈絝子弟,雖無真傳,亦苦尋門路。

  無不是習過技擊,打熬筋骨,諳得廝殺招式,慣會使刀弄劍。

  平素以一敵十,亦非難事。

  不過,這般浮皮潦草的淺層功夫,較諸真正直指本源的武道,到底隔著天塹一層。

  唯獨少數如秦子塵等輩,花費重金搭橋,請人好生調教,方可勉強擠過一道窄門。

  其要害關節,便在「念燈乍燃」四字。

  此「念燈志火」生於方寸之間,灼盡心頭蕪雜。

  世俗眼光昏昧,總認為習武之人四肢發達,任憑血勇,這是大錯特錯。

  真正練武道者,力量根植於心,萌發於意,挖掘人身潛藏之偉力,凝聚一團心燈。

  燈燃生志火,志火勃心氣,能常人所不能,心力抒發,沛然不可阻擋。

  自念燈乍燃,才算正式登上武學殿堂大門。到那時,就算本身體魄不佳,亦可達到人力所未能及。

  在場子弟諸多,人人練武,但能點燃念燈的,寥寥無幾。

  於是忙活了一早上,四下拼殺。到了這時,唯有秦子塵憑藉著念燈乍燃之力,連戰五場,取得當之無愧的魁首位置。

  在或是嘆息、或是不甘、或是憤怒的聲音里,其餘人盡數離去,剩下了秦子塵和他的老奴在身旁。

  那位一截神鋒弟子,到這時候,也才從破廟之中邁出步子,顯露真容。

  竟是個女子。

  而且是非常漂亮的女人,杏黃色衣衫,身姿清瘦,肌膚似雪,五官精緻得如同精心描繪,唇角天然微翹,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含著露水的春日海棠。

  她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時,總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情,既像親近,又像疏離,虛實難辨。

  從她寬大的袖口中,露出一雙皓腕玉手,纖細白皙。腰間掛著一柄鹿皮鞘的短刀,刀柄系紅繩,艷如心頭血。

  秦子塵早知道這是個女人,卻沒想到這麼美麗。他本就是好色如命之徒,明知道不可以不敬重這位天上人,仍忍不住貪看。

  「秦子塵,是麼?」

  一截神鋒真傳,許冬枝,正站在那兒,摩挲刀柄紅穗,像撥弄調皮的小蛇。

  眼風掠過秦子塵,瞥見他眼中的欲望:「按派規,『父母在家不遠遊』。入門可得安家費三百兩予你家中。」

  秦子塵頓時心喜,三百兩對他秦家而言,也頗為可觀了。沒成想入了大門大派也罷,還有這等好事。

  「不過在此之前……」

  許冬枝話鋒一轉,「為師需借『天工司』通虛神鑒稟報宗門。此物金貴得很,啟用一次,耗銀三十兩,為師卻是兩袖清風。」

  秦子塵聞言,又是一怔。三十兩……這也不少,他一年花費都難及此。

  許冬枝察言觀色,不禁莞爾:「乖徒兒寬心,這三十兩該為師出,不計入安家費內,總數三百三十兩一併送去。怎的?怕為師騙你?」

  「弟子豈敢!」如此一笑,真箇銷魂,秦子塵骨頭也酥了一半,急令老僕取銀。

  他吩咐道:「去偏宅,爹爹今日在那兒有些忙事……」

  望著老僕離去背影,許冬枝暗暗點頭,這才回首微笑。

  「趁此清淨,為師點撥你一二。說說,你當初點燃『念燈』,用的哪條路子?」

  「路子?」


  秦子塵只是疑惑:「弟子請了諸多師傅教導,只知搏殺猛虎,於絕境中靈台頓開……」

  「——不過是『叩命關』的老路罷了。」

  許冬枝打斷。

  「江湖散人無傳承,便靠刀頭舔血天眷,過不去的,身死便是,過得去的,自以為法——算什麼妙法?你能成,是靠運氣天資而已。」

  她嘴角微翹,促狹道:「好笨吶,總被人騙不自知?」

  秦子塵如遭雷擊,怒色頓起。他父親每年花費重金,在宅子供奉多位師傅,今兒個看來全是在騙自己。

  沒什麼妙法,代表著當日若無天資運氣,只怕就要身死當場。

  「也別急著怒,到底是成了,『叩命關』雖拙,成了便實打實不摻水分。否則你今日難以走到最後。然而這條道路粗野有餘,如野馬脫韁,難練許多神功。」

  許冬枝氣度沉凝,安撫道:「入我門下,需重燃念燈奠根基。本就點燃一次,此後熄而復燃,倒也不失為棄暗投明。」

  秦子塵赧然:「弟子汗顏,不知其他路子……」

  「點燃念燈,古來四徑。」

  許冬枝眸湛神采,盡顯出大門大派弟子的風采:

  「最出名的,無非道宗佛門『枯坐忘』,閱真君,讀覺王,端坐寂然,觀想神佛鬼魔,志火綿長。」

  「其二,便是如今顯學正統傳承『森羅觀』,乃是仰觀俯察,森羅宇宙,以得志火雄渾。」

  秦子塵聽得入神:「弟子的『叩命關』即為第三條路,那這最後一條……」

  「其四為絕路『沸心血』,其兇險之處,恐怕還要勝過叩命關一籌。」

  說到這裡,連許冬枝也神色一肅:

  「叩命關是以命為賭注,博一線生機,已然不凡。」

  「在這世間,總有些東西比命更重。當人遭遇如此劇變,情熾如火,意烈如風,心血為之沸騰,方寸之間自燃,便是『沸心血』!」

  「叩命關不成則死,成了隱患尚小。沸心血則更加兇險!」

  「不成自是必死無疑,即便僥倖燃燈,每次催動,心流如決堤狂瀾,極難駕馭,稍有不慎,便是心府自焚,身死道消!」

  「然而此道燃起的志火,光焰灼灼,銳不可當,狂猛暴烈……集『蠻橫』、『綿長』、『雄渾』三大優勢於一身,堪稱四徑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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