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三無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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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這算什麼鳥奇謀,鄢懋卿還如此藏著掖著?」

  看過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佐呈遞上來的手錄,朱厚熜竟沒忍住爆了句不合身份的粗口。

  「……」

  黃錦默默立於一旁,不敢輕易接茬,只在心中暗自腹誹。

  他已經不記得這位皇上多少年不曾爆這樣的粗口了,遙想似乎是在二十多年前,這位皇上還在興王府做世子的時候。

  那個年紀的稚童嘛,時常不以爆粗口為恥,反以為榮。

  不過……自殿試之後,鄢懋卿這三個字在乾清宮出現的頻率是否略有些高了?

  不但頻率比較高,而且似乎也十分持久。

  這都已經過去一兩個月了,皇上還能時常提起此人。

  若是換在平時,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科進士,早就被皇上拋諸了腦後。

  不信現在問問皇上這一科的探花是誰,皇上一準兒說不出來,說不定連狀元是誰都早已不記得了……

  「黃伴,你也來瞧瞧,與朕說說鄢懋卿這所謂的奇謀究竟是一無是處,還是多少有些可取之處?」

  朱厚熜一個人罵完了還不夠,又瞅了一眼黃錦,當即決定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是。」

  黃錦回過神來,趕忙躬身上前取過手錄查看。

  如此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之後。

  黃錦已是一腦子問號,只覺得被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戲弄了一番,心中果真有槽不吐不快。

  眼見朱厚熜正等著自己回話,他在心中斟酌了一下,才極為克制的說道:

  「皇爺,奴婢雖不懂軍國大事,但也覺得這所謂奇謀有些兒戲,且沒有相應論證,看起來只是一廂情願的臆想。」

  「就沒什麼可取之處?」

  朱厚熜依舊一臉調笑的追問。

  黃錦作沉吟狀,小心翼翼的道:

  「這……奴婢實在看不出來,懇請皇爺提點一二。」

  「呵呵,依朕所見,這所謂奇謀最大的可取之處,便是的確不費一兵一卒一兩銀子,只憑一人一張巧嘴便有可能暫時唬住韃子,至少為大明換來數月、甚至是一年的安穩。」

  朱厚熜笑呵呵的道。

  「皇爺說的是……」

  黃錦仔細想想,似乎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只不過唬住韃子一些時日,與奇謀中提到的「一勞永逸」卻是相差甚遠。

  而且待韃子反應過來時,只怕立刻便會惱羞成怒,從而發起更加頻繁猛烈的襲擾,大明一樣會為此付出代價。

  說起韃子這回率軍越關南下,究其根本原因便是派來使者要求通貢,非但被大明一口回絕,還扣留了韃子使者,並高價懸賞吉嚢和俺答的人頭,令其惱羞成怒所致……

  其實在黃錦心裡,韃子畏威而不懷德,任何協議都不能換來和平。

  對待他們最正統的策略,應該是像大漢武帝一樣以戰止戰,祭出大漢雙璧主動出擊,將韃子徹底打殘、打廢。

  可惜這也同樣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

  畢竟,一來皇上不是大漢武帝(這可不興說,會誅族,哪怕在心裡也必須重新說,免得哪天說漏了嘴)……

  一來,前面的先帝不像大漢文帝景帝一樣給皇上留下大量遺產,沒錢怎麼打?

  二來,大明也沒有什麼大漢雙璧,至少現在還未曾找到,沒將怎麼打?

  三來,大明邊務早已廢弛多年,莫說是那些邊防小哨,就連九邊重鎮如今都有大量編戶逃亡,有些地方據說已是「在冊不過紙上之捏,在戶尤為空中之影」的情況,這樣的軍隊戰鬥力可想而知,沒兵怎麼打?

  皇上心裡何嘗不苦。

  光是沒兵的事,他便已焦頭爛額。

  前些日子強壓翊國公郭勛釐清軍務,就是為了此事,不求根治,哪怕略微有些起色都行。

  哪知皇上一手拔擢起來的郭勛竟直接來了個臨陣脫逃,打死不肯領命。

  不過說起來,此事也不全怪郭勛。

  此前皇上也曾派了許多人去辦這件事,結果這些人回來要麼只抓了兩條小魚應付交差,要麼乾脆就因為各種突發情況去都沒去成,有的甚至死的不明不白,誰還敢繼續去趟這個渾水?


  都說皇上是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僅憑下面遞上來的軍籍黃冊就釐清軍務,還不是得靠信得過的人去查去辦?

  都說皇上一心玄修,荒廢朝政。

  可又有誰看見,皇上到了這個時候,依舊在秉燭批閱奏疏,內閣遞上來的那些票擬,至少有一半是皇上親手批紅?

  這天下終歸是皇上的天下,於公於私,天底下又能有誰比皇上更在意天下?

  心中想著這些,眼中看著朱厚熜臉上那略帶疲憊的笑意,黃錦的鼻子就莫名發酸……

  「這些都是近日彈劾郭勛的奏疏?」

  朱厚熜忽然又扒拉著一大摞厚厚的奏疏問道。

  「正是。」

  黃錦趕忙吸了下鼻子,上前一步逐一介紹親手碼放的奏疏,

  「這幾封是翊國公因鄢懋卿殿試答卷泄露之事,反過來彈劾內閣的奏疏;這些,是近日因韃子越關南下,群臣進呈上來的相關邊防事務的策論;還有這些,是戶部尚書奉皇爺之命呈遞上來的出入帳目公文……」

  「去吧,即刻命人召郭勛進宮,不要聲張。」

  朱厚熜點頭打斷了他,

  「段朝用的事……這個朕親手立起來的翊國公,也是時候給朕一個交代了。」

  ……

  一個時辰後,今夜月黑風高。

  「罪臣罪該萬死!」

  才將鄢懋卿認作義子不久的郭勛面如土色,此刻已卸去了冠帶,也脫去了鞋履,披頭散髮的跪在朱厚熜面前不住磕頭,

  「還請皇上明鑑,此事絕非罪臣所為,定是有人買通了段朝用的弟子,意圖藉此污衊罪臣……」

  「嘭!」

  朱厚熜一掌拍在案上,眼中閃爍寒芒:

  「難道段朝用也被人買通了,不惜賠上全家性命都要污衊你這一回?!」

  「!!!」

  郭勛身子一顫,頓時沒了聲音,只剩下撅起的屁股還在瑟瑟發抖。

  「哼……」

  朱厚熜隨即發出一聲沉重的龍息,聲音略微緩和一些,

  「你如今已年近古稀、又是朕一手拔擢,朕實在不忍……殺你,再給你最後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朕今日得了一個奇謀,你先看看吧。」

  「?」

  一旁的黃錦聞言不由一怔,皇上不久之前不是還將其罵作「鳥奇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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