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通天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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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府。

  「你說什麼?!」

  已到耳順之年的嚴嵩竟還能像年輕人一般霍然起立,望著中年家僕狼狽模樣的老眼之中儘是疑色,

  「你去給鄢懋卿送銀子,非但被他開了瓢,連最要緊的話都沒說出口?」

  他實在不理解。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

  鄢懋卿為何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此人究竟是個什麼奇葩東西?

  嚴嵩又不由想起了今日在宮門下發生的事情,他活到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見哪個新科進士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鬥毆鬧事,鄢懋卿也的確稱得是蠍子拉屎——獨一份。

  「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一旁正被嚴嵩罰跪的嚴世蕃緊隨著罵了一聲,藉機站起身來。

  「繼續跪著!」

  嚴嵩狠狠一腳踢去,恨鐵不成鋼的罵道,

  「若非你這逆子擅作主張,此人如今便還掛搭在豫章書院,如何說來都還是我的門生,一切便可順理成章,我又何須如此補救,還不是在替你擦屁股?」

  如今的嚴嵩還不算太老,又尚未坐上內閣首輔的位子。

  嚴世蕃自然也不能入值內閣代其票擬,權柄尚未握在手中,就算囂張跋扈也還有個限度。

  至少現在他還不敢公然與嚴嵩頂嘴,只得又老老實實的跪了回去,嘴上卻還有話要說:

  「爹,要我來說,既然此人如此不識抬舉,你也不必再費心拉攏,乾脆尋個機會毀了他的前程便是。」

  「那也需在將他選作庶吉士之後!」

  白了嚴世蕃一眼,嚴嵩頗為無奈的道,

  「我能與夏言等人制衡,仗的便是對皇上的一片忠心。」

  「如今皇上特意命黃錦暗示於我,這對嚴家來說既是一次考驗,亦是一次機會,無論如何都必須辦成,否則今後朝堂之上怎還有嚴家的立錐之地?」

  「原本若是能夠將鄢懋卿拉攏過來,再暗示嚴家將在館選中助他一臂之力,待他日後選中了庶吉士,對嚴家感恩戴德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如此既可不負皇命,又能將此人收下當狗,自是一舉兩得。」

  「如今倒好,此人非但不承嚴家的情,嚴家還不得不煞費苦心助他通過館選,你爹我反倒像是他的狗了!」

  「還是不需餵養便主動搖頭擺尾的狗,你何時見過這樣的狗?!」

  嚴嵩不由越想越氣,忍不住又抓起了桌上的戒尺。

  「爹!爹!你聽我說,兒子還有治他的法子!」

  嚴世蕃嚇得連忙縮起脖子,連連叫嚷。

  「什麼法子?」

  嚴嵩終歸沒有打下去,瞪著眼睛問道。

  「嚴年,你先下去吧。」

  嚴世蕃眼珠子一轉,先是屏退了那個中年家僕,然後才壓低了聲音對嚴嵩說道:

  「爹,鄢懋卿這賤種不識抬舉,我們自然也不必再對他手下留情。」

  「皇上的旨意自然還是要遵,助他選中庶吉士便是,不過成為庶吉士之日,亦可成為他自絕於朝堂之時。」

  「爹素來博學強記,應該還記得鄢懋卿的那封殿試答卷中的內容吧?」

  「屆時爹只需將那封殿試答卷謄寫下來,兒子再命人找些與嚴家無乾的人在京城大肆抄錄傳播,到時自命清高的翰林院容不得他,滿朝文武亦將排斥於他,自可令他落得一個爬得高摔得重的結果。」

  「就算皇上因此大發雷霆,最先猜疑的也只能是夏言、王廷相等反對皇上玄修的讀卷官,斷然不會牽扯到嚴家身上。」

  「有了這番猜疑,夏言這內閣首輔自然越發坐不安穩,爹你入閣的事,也將指日可待。」

  「如此,豈不同樣一舉兩得?」

  「這……」

  嚴嵩聞言目光划過一抹神采,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戒尺,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你起來吧,爹終歸是老了,不比你們年輕人才思敏捷,今後這天下終歸是你們年輕一代的天下。」

  「爹怎可妄自菲薄,兒子不過是有些小智,哪裡比得上爹的智慧。」


  嚴世蕃嘿嘿笑著站起身來,親手給嚴嵩倒了杯茶,兩人相視而笑。

  ……

  接下來的一些時日。

  鄢懋卿過得要比其他的新科進士清閒許多。

  除了必須參加的恩榮宴、謝恩儀之外,鄢懋卿幾乎都待在劉掌柜提供的小宅內,一邊不緊不慢的謄寫《玄破蒼穹》,一邊等待朝廷分配觀政衙門。

  這感覺,就像是提前過上了陶淵明的歸隱田園生活。

  為了讓這樣的生活更有氛圍感,他還特意在小院裡種了一排小蔥,閒來無事灑灑水施施肥,自是樂在其中。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劉掌柜總來催稿。

  就好像等著他將《玄破蒼穹》完本之後,就要立刻將他掃地出門似的……

  而反觀其他的新科進士,如今則馬不停蹄的進入了一個壓力絲毫不亞於殿試的競爭階段——館選。

  他們想要參加館選成為庶吉士,就必須在殿試結束後的一個月內,向禮部呈遞自己所作的詩、賦、論、策等文章共十五篇,以供內閣、禮部和翰林院聯合評審。

  這對除狀元、榜眼和探花之外的新科進士而言,亦是一次鯉魚躍龍門的寶貴機會,而且機會更大。

  畢竟一次館選能夠拔擢二三十名庶吉士,這錄取比例已經接近了十分之一,比高中三鼎甲的概率不知道高了多少,非常值得全力一搏。

  而鄢懋卿只想儘快致仕回鄉,自然不必為此勞心費神。

  不過他不勞神費心,卻有人不能不急。

  「如今距離停止接收文章只剩三日,鄢懋卿還是沒有前來呈遞文章麼?」

  嚴嵩將特意安排去負責接收館選文章的禮部親信官員叫到無人之處,壓著聲音問道。

  「回部堂的話,尚未見到此人的文章。」

  親信官員躬身答道。

  時至今日,尚未呈遞文章的新科進士只剩下了寥寥幾個。

  畢竟關乎前程的事,幾乎人人都是爭先恐後的狀態,若無特殊的不可抗因素,沒幾個人敢冒險去卡最後的截止時限。

  而嚴嵩執掌禮部亦已有些時日,自然也對此心知肚明。

  通常情況下,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呈遞文章的人,大抵便是已經放棄了參加館選的機會……

  「這個賤種究竟在想些什麼,竟連館選都不參與?!」

  得知這個情況,嚴嵩不由又惱怒起來,

  「他若連文章都不呈遞,我又當如何不負皇命,如何助他選中庶吉士,我還能為無米之炊不成?」

  暗箱操作雖可以有,但文章也必不可少。

  畢竟庶吉士將由內閣、禮部和翰林院聯合評審。

  若是連文章都拿不出來就暗箱操作,這紕漏未免也太大了些,內閣和翰林院很容易就會發現問題。

  屆時他只怕非但辜負了皇上的信任,這個徇私舞弊的罪名也實至名歸,就算皇上也無法出面保他,那才是真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難不成為了助他選中庶吉士,文章也要我來替他代寫不成?」

  嚴嵩憤憤然罵道,罵完卻又是一愣,

  「有何不可?」

  「憑我的學識文采,憑我對內閣與翰林院官員的好惡了解,寫出的文章必定既字字珠璣,亦令內閣與翰林院官員拍案叫絕,讚不絕口。」

  「如此只怕即使不用任何暗箱手段,亦可令鄢懋卿輕易選中庶吉士。」

  「日後若教皇上『無意間』得知此事,亦只會更加感念我的一片忠心,輕易壓過夏言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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