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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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白霧者乃為瑞,冒青煙者是為吉?」

  嚴嵩初看這句所謂「皇爺自夢中得來的讖語」,也是不明其意,於是試探著問了一句,

  「這……黃公公,不知陶真人對這句讖語作何釋義?」

  嚴嵩口中的這位「陶真人」,正是嘉靖一朝深得皇上信任的老道士陶仲文。

  如今的陶仲文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非但自己憑藉禱病祈福之功,官拜禮部尚書,特授少保,就連他的夫人、兒子、女婿和孫子也都封了爵加了官,所受寵信無人可出其右。

  不過此禮部尚書,非彼禮部尚書。

  只有嚴嵩一人的禮部尚書是實職,陶仲文則只是掛了一個虛職,可享等同禮部尚書的一品俸祿罷了。

  這種一個堂部多個掛名尚書的情況在明朝極為常見,只是皇上破格提高親信之人待遇的方式。

  話說回來,正所謂術業有專攻。

  依常理而言,皇上若真得了什麼讖語需找人釋義,也應該是先去找陶仲文,就算退而求其次,宮裡也還有其他的方士可用,怎麼都不該輪到他這個臭寫青詞的。

  換言之,就算黃錦是私自詢問,以圖揣測聖意,那也是同樣的道理。

  何況自皇上登基以來,黃錦自伴讀升為最親近的御用太監,二十年來始終謹小慎微,從不與朝中大臣私下來往,與他更是泛泛點頭之交。

  而今日黃錦忽然私下將他叫住,又將皇上夢中得來的讖言如實相告,這事本就十分突兀。

  因此僅是呼吸之間,嚴嵩便已察覺此事另有蹊蹺。

  「陶真人尚不知此事。」

  黃錦本就是有心算無心,自然也是輕易察覺了嚴嵩的察覺,只淡淡笑道。

  「原來如此……」

  嚴嵩聞言若有所思,所以這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麼所謂的箴言,而是……皇上「無意」透露給他的旨意?

  只是這旨意究竟是何用意呢?

  禮部執禮樂、教學、宗教、民族及外交之政,皇上若私下有什麼旨意,大抵脫不開這個範疇。

  而最近幾日能夠驚動皇上的,似乎只有……這場殿試?!

  可是……

  嚴嵩不斷默念著紙片上的字跡,冥思苦想:

  「起白霧者乃為瑞,冒青煙者是為吉……起白霧者……冒青煙者……怕是與什麼人有關?」

  「起白霧……起白霧……起白霧……究竟是什麼?」

  「冒青煙……冒青煙……冒青煙……鄢懋卿?!」

  隨著不斷默念,一個自昨日起已經在他耳邊被提及了無數次的名字猛然擠入腦海。

  雖然順序不同,但每一個字的讀音都對得上。

  難道皇上的旨意與鄢懋卿有關?

  那麼「冒青煙者是為吉」的意思是……庶吉士?!

  「難不成皇上這是指示我動用一些手段,將鄢懋卿選做庶吉士?」

  這個念頭一出來,立刻就被嚴嵩下意識的否定!

  不應該啊!

  不可能吧?

  在今日傳臚儀之前,皇上應該根本就不會知道世上有這麼個人。

  而在今日傳臚儀之後,就算此人譁眾取寵,終於進入了皇上的視線,那也只會因換來皇上的厭煩,自此永無出頭之日,又怎會如此指示於我?

  除非……

  嚴嵩不由又想起了鄢懋卿的那封殿試答卷。

  倘若皇上已經知道了鄢懋卿那封殿試答卷中的內容……似乎就有了那麼一絲可能。

  這種事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發生,沒準兒哪個讀卷官已經私下向皇上稟告,又或是某個殿試時的巡綽官恰巧看見,亦有可能上達天聽。

  對了,還有翊國公郭勛。

  郭勛昨夜既能命人前來招攏鄢懋卿,未必便沒有可能私下向皇上舉薦此人。

  在以上前提下,再細細想來。

  鄢懋卿這三個字似乎都有可能成為一個受皇上重視的理由!

  據嚴嵩所知,當今皇上對官員的名字也極為看重。

  曾有個叫吳鵬的官員,只因「鵬」是神鳥名,便被皇上認為僭越,被迫改名之後還被貶為地方縣令,暗示吏部終身不得擢為京官。


  六年前殿試時還有一個姓「哀」的貢生,本來已經被皇上點了探花,卻又在揭開彌封之後,被皇上以為姓氏不祥,直接暗示讀卷官將其從一甲降到了三甲。

  而鄢懋卿的名字,正好與「冒青煙」三字同音。

  若皇上的這句「讖語」正如他此刻猜測的這般,那麼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而黃錦既然前來向他傳達這句「讖語」,恐怕也不會一無所知……

  如此想著,嚴嵩終於抬起頭來,卻又故意作遲疑狀沉吟道:

  「黃公公,在下私以為,這『起白霧者』與這『鄢懋卿者……』,不不,是『冒青煙者』,兩者興許指的是兩種即將現世的祥瑞。若此等祥瑞日後得以應驗,便是天昭當今皇上仁愛有道,故世治而民和,志平而氣正,則天地之化精而萬物之美起,正合天人感應之理。」

  不愧是皇爺如今最青睞的青詞代筆,咱家甘拜下風!

  黃錦聞言頓時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嚴嵩看似口誤實則試探的說出了「鄢懋卿」那三個字,可見對方已經領會到了皇上的旨意,如此黃錦也算完成了主子的任務。

  於是黃錦當即對嚴嵩施了一禮,笑容可掬的道:

  「聽了嚴部堂這番釋義,咱家真是茅塞頓開,多謝嚴部堂解惑!」

  「哪裡哪裡,黃公公言重了。」

  「咱家今日還有要事在身,實在不便久留,日後得了空再與嚴部堂把酒言謝,先走一步。」

  「黃公公慢走。」

  望著黃錦的背影,嚴嵩微微欠身相送,此刻也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會錯了!

  皇上就是想讓他動用一些手段,在館選中將鄢懋卿選為庶吉士。

  事已至此,無論皇上究竟在想些什麼,他都只能奉旨照辦,還得以個人的名義去辦。

  否則他理政不如夏言,治吏不如夏言,名望不如夏言,若還不能領會聖意,不能替皇上分憂,又要憑藉什麼與夏言抗衡。

  只是……

  嚴嵩不由又想起了昨夜嚴世蕃將鄢懋卿逐出豫章會館的事情。

  他和嚴世蕃顯然都嚴重誤判了鄢懋卿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新科進士。

  他哪裡是什麼螻蟻?

  螻蟻又怎能輕易攀上翊國公,還得皇上如此垂青?

  但願鄢懋卿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亡羊補牢還來不算晚吧……

  別說了,回去必須先狠狠抽嚴世蕃一頓,教這個只會四處惹事的不肖子長長記性,否則嚴家終有一日要毀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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