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圖天下而代漢？
蒯越要不要，孫權暫時還不知道，不過他剛把諸葛均送走，外出調研巡查四個月的諸葛亮就回來了。
四個月不見，諸葛亮身上少了幾分初出茅廬的稚氣，多了一絲滄桑感和十足的沉穩感，皮膚都比之前黑了一些，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改變。
孫權大喜之下，立刻拉著諸葛亮的手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書房內，與他單獨交談這四個月里的調研和感悟。
這四個月里，諸葛亮走遍了孫權治下所有安置了官府農莊的郡、縣。
三百多座農莊他視察了四十多個，足跡遍布廬江郡、九江郡、丹陽郡、吳郡和會稽郡，對於孫權統治的江東江西之地有了一定的了解，對於孫權的政權根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總結一下，諸葛亮是驚訝的。
因為他發現，孫權的權力地位似乎並不是他在荊州的時候與荊州的士人們所討論的那樣，是以他的軍功和政治手腕操控淮泗集團和江東本土集團互相妥協的結果。
甚至之前孫權對他講述設立這一體系的時候他所理解的也和親眼看到的有所不同。
他在觀察了孫權建立的官府農莊以及這些農莊的內部運行機制之後，敏銳的意識到了孫權真正的權力根基就是這些官府農莊以及建立在農莊體系之上的軍事體系。
這四個月的走訪調研，讓諸葛亮發現江東江西之地普遍存在兩套行政系統，且除了稅收方面有所交集，在日常運行過程之中，二者幾乎沒有交集。
在孫權治下，傳統的郡縣行政體系和依託於此的傳統稅收體系是一套班子。
這套班子的一切都是原先漢帝國的模樣，帝國是什麼模樣，這套班子就是什麼模樣。
孫權在這套班子裡讓淮泗集團和江東集團的士人分享權力，彼此協作，也互相競爭，而他自己並不大規模的攬權，張昭為首的中樞機關與各郡太守執掌著重要的權力，孫權並不干涉他們的職權。
負責三百多座官府農莊、近二百萬新納入人口管理的這一套班子屬於另外一個系統，屬於孫權本人的系統。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孫權自己的私人產業。
諸葛亮發現這些農莊裡的管理者也不是縣府里的官員，裡頭的負責人基本上都是孫權自己任命的，且大部分出身於孫權曾經的親軍——解煩軍。
這些解煩軍士兵基本上都是普通平民出身，一開始是沒有文化知識的，但是在解煩軍里接受了孫權提供的基礎文化知識培訓。
之後他們有的因為傷殘無法繼續戰鬥，有的則是因為年紀大了或者不想繼續征戰了決定退役，然後就被孫權安排到了這些農莊裡出任農莊的管理人員。
在他們的管理下，這些農莊實際上屬於獨立於縣府之外的另一個系統，縣府官員無法直接管理他們，只有在稅收時節安排縣中稅吏和農莊方面對接，由農莊組織集體繳稅。
這些農莊被孫權建立，然後為孫權提供糧食、士兵。
孫權依靠這個存在就能脫離整個官僚行政體系單獨拉起一支軍隊，這支軍隊只聽孫權一個人的調遣，而不受其他各方勢力的掣肘。
不管是江東本土勢力，甚至就算是一直在支持孫權的淮泗集團對於這支軍隊都無法施加影響力。
他們可以統領這些軍隊作戰，但是無法將這些軍隊變成他們的私兵。
這支軍隊屬於孫權一個人。
諸葛亮對於這一情況先是驚訝，然後就是濃濃的好奇，在走訪農莊的時候就會與農莊的管理人員交談，甚至直接和農民交談，想要弄清楚孫權這樣做的原因以及這樣做之後對於整個孫權統治地區的影響。
結果就是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因為孫權至今為止還在不斷擴建農莊的數量，增加這一體系的容量，所以諸葛亮猜測，孫權最終的目的是要取代漢帝國，成為華夏大地上下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皇帝。
否則他無法解釋孫權為什麼要在漢帝國的傳統框架之下硬生生開闢出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耕戰體系，這個耕戰體系如果不是為了擴張而存在的話，意義會非常有限。
於是，在完成了孫權交給他的調研任務之後，諸葛亮寫下了一份洋洋灑灑萬餘字的調研報告，帶著自己的理解啟程返回柴桑，回到了孫權身邊，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報告給孫權。
而孫權對他的回應則更加直接。
「孔明，我讓你去巡查農莊徵兵，本質上就是想讓你了解到我所設下的這套新制度的存在，我想讓你知道，了解它，從你的匯報當中，我發現你的確了解的比較深，那麼，你是如何看待我所執行的這套制度的呢？」
孫權饒有興趣的讓諸葛亮坐在自己對面，自己親手給他斟酒。
諸葛亮坐在孫權對面，看著孫權給自己斟酒，情緒多少有些複雜。
一者，他真的很欣賞很喜歡孫權這個人和他的手腕，他充分認可孫權是一位難得的雄主，而且還對自己如此重視，他非常想要和他共創大業。
二者，他的心裡還有大漢。
所以他有點矛盾。
孫權不是漢室宗親出身，如果是的話，諸葛亮就一點都不會矛盾，大家一起努力到最後直接把孫權推上皇位，再造大漢，豈不美哉？
可孫權不是。
這樣一來，如果孫權成就大業，大漢就不復存在了。
不過這種複雜並不那麼的濃厚就是了。
歸根結底，諸葛亮太年輕了。
他並沒有親身經歷過漢帝國崩潰之前的那一系列互相傾軋的政治黨爭事件，他所在的家族也並沒有像豫州、司隸那些頂級豪門一樣深入漢帝國統治核心，沒有享受到帝國最頂級權貴的生活。
甚至還從年幼時期就經歷了顛沛流離的戰亂風波。
好處沒享受多少，顛沛流離、親屬離散倒是一樣也沒少。
在他的心裡，大漢更像是一個輝煌的剪影，是值得他為之驕傲的符號，是可以統合人心的群體象徵，唯獨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
他嚮往那個四海臣服萬邦來朝的煌煌大漢，但是這個大漢到底是長安大漢還是雒陽大漢亦或是現在的這個許昌大漢，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就是他猶豫矛盾的核心原因。
其實這一點和這個時代所有非豫州、司隸地區核心權貴家族出身的七零後、八零後年輕人是一樣一樣的。
豫州司隸地區出身的今文經學豪門士人家族占據了東漢中後期核心統治階層的大半。
這一類人是正兒八經在東漢帝國的體制內享受過福利的，他們的家族子弟也是最不希望漢帝國土崩瓦解的，他們是最希望恢復漢帝國實際統治的。
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延續家族的輝煌，繼續享受這種政治福利，繼續做自己的人上人。
這一類人物的代表，便是荀彧。
所以在亂世之中，他們對於割據軍閥們總是有著或明或暗的敵對心理，哪怕虛與委蛇，也從未真心臣服，沒有搞大叛亂的能力，但是小動作不斷。
漢天子劉協對於他們來說是值得去撐起、攙扶的存在。
相比較於這樣一群人，出身於其他地區的士人、豪強子弟則因為屬於統治階層的邊緣群體，並未充分享受到漢帝國的政治福利，反而還要為此承擔諸多責任，因此對於恢復、維持漢帝國的實際統治就沒有太大的動力。
漢帝國崩潰了我的日子不好過，但漢帝國恢復了我的日子也沒那麼好過，那我為何要為你拋頭顱灑熱血獻出一切？
在亂世前夕和亂世中前期，這個群體主打一個觀望。
對於這一群體，漢作為一個實體政權的存在沒那麼好，屬於可有可無的存在，但是漢作為一個文化象徵、群體認同的符號的意義還是太重大了。
像是魯肅、甘寧這一類明確被記載了對漢帝國統治不感冒言論的人，就是此一類人群中比較激進的存在，他們很有代表性，但是數量尚且不多。
而像是諸葛亮這種本質上覺得無所謂、但是心底里又覺得不應該就此拋棄這個群體認同符號的糾結的人，占據了絕大多數。
他當然願意效忠孫權、為孫權辦事，甚至真心認同孫權是他的主君。
但是對於察覺到孫權目的的這個事實，諸葛亮略顯糾結。
糾結來糾結去，諸葛亮抬頭看向孫權，注視著孫權的雙眼。
望著孫權明亮的眼神，諸葛亮決定敞開天窗說亮話。
「將軍以農莊蓄養人口、生產糧食、擴充軍備，此一舉措，類似於先秦時商鞅之法，只是看上去比商鞅之法更加柔和，並沒有那般的剛猛無情，但究其根本，脫離不了耕戰二字，耕戰，先耕後戰，且耕且戰，所謂的，便是擴張勢力。
將軍如今據有江東江西八郡之地，又將要吞併荊州，據有大半江南，而這也不是將軍志向的終點，因為農莊還在繼續擴建，對山越之民的征剿、對流民的收納還在繼續，農莊內人口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多，未見停息，既如此……」
諸葛亮的覺得自己的手都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摁住了心中莫名的躁動與不安。
「將軍，欲圖天下而代漢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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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月里，諸葛亮走遍了孫權治下所有安置了官府農莊的郡、縣。
三百多座農莊他視察了四十多個，足跡遍布廬江郡、九江郡、丹陽郡、吳郡和會稽郡，對於孫權統治的江東江西之地有了一定的了解，對於孫權的政權根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總結一下，諸葛亮是驚訝的。
因為他發現，孫權的權力地位似乎並不是他在荊州的時候與荊州的士人們所討論的那樣，是以他的軍功和政治手腕操控淮泗集團和江東本土集團互相妥協的結果。
甚至之前孫權對他講述設立這一體系的時候他所理解的也和親眼看到的有所不同。
他在觀察了孫權建立的官府農莊以及這些農莊的內部運行機制之後，敏銳的意識到了孫權真正的權力根基就是這些官府農莊以及建立在農莊體系之上的軍事體系。
這四個月的走訪調研，讓諸葛亮發現江東江西之地普遍存在兩套行政系統，且除了稅收方面有所交集，在日常運行過程之中，二者幾乎沒有交集。
在孫權治下，傳統的郡縣行政體系和依託於此的傳統稅收體系是一套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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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依靠這個存在就能脫離整個官僚行政體系單獨拉起一支軍隊，這支軍隊只聽孫權一個人的調遣，而不受其他各方勢力的掣肘。
不管是江東本土勢力，甚至就算是一直在支持孫權的淮泗集團對於這支軍隊都無法施加影響力。
他們可以統領這些軍隊作戰，但是無法將這些軍隊變成他們的私兵。
這支軍隊屬於孫權一個人。
諸葛亮對於這一情況先是驚訝，然後就是濃濃的好奇，在走訪農莊的時候就會與農莊的管理人員交談，甚至直接和農民交談，想要弄清楚孫權這樣做的原因以及這樣做之後對於整個孫權統治地區的影響。
結果就是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因為孫權至今為止還在不斷擴建農莊的數量，增加這一體系的容量，所以諸葛亮猜測，孫權最終的目的是要取代漢帝國，成為華夏大地上下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皇帝。
否則他無法解釋孫權為什麼要在漢帝國的傳統框架之下硬生生開闢出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耕戰體系，這個耕戰體系如果不是為了擴張而存在的話，意義會非常有限。
於是，在完成了孫權交給他的調研任務之後，諸葛亮寫下了一份洋洋灑灑萬餘字的調研報告，帶著自己的理解啟程返回柴桑，回到了孫權身邊，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報告給孫權。
而孫權對他的回應則更加直接。
「孔明，我讓你去巡查農莊徵兵，本質上就是想讓你了解到我所設下的這套新制度的存在，我想讓你知道，了解它，從你的匯報當中，我發現你的確了解的比較深，那麼，你是如何看待我所執行的這套制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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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有點矛盾。
孫權不是漢室宗親出身，如果是的話，諸葛亮就一點都不會矛盾，大家一起努力到最後直接把孫權推上皇位，再造大漢，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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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如果孫權成就大業，大漢就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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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親身經歷過漢帝國崩潰之前的那一系列互相傾軋的政治黨爭事件，他所在的家族也並沒有像豫州、司隸那些頂級豪門一樣深入漢帝國統治核心，沒有享受到帝國最頂級權貴的生活。
甚至還從年幼時期就經歷了顛沛流離的戰亂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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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嚮往那個四海臣服萬邦來朝的煌煌大漢，但是這個大漢到底是長安大漢還是雒陽大漢亦或是現在的這個許昌大漢，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就是他猶豫矛盾的核心原因。
其實這一點和這個時代所有非豫州、司隸地區核心權貴家族出身的七零後、八零後年輕人是一樣一樣的。
豫州司隸地區出身的今文經學豪門士人家族占據了東漢中後期核心統治階層的大半。
這一類人是正兒八經在東漢帝國的體制內享受過福利的，他們的家族子弟也是最不希望漢帝國土崩瓦解的，他們是最希望恢復漢帝國實際統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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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一群體，漢作為一個實體政權的存在沒那麼好，屬於可有可無的存在，但是漢作為一個文化象徵、群體認同的符號的意義還是太重大了。
像是魯肅、甘寧這一類明確被記載了對漢帝國統治不感冒言論的人，就是此一類人群中比較激進的存在，他們很有代表性，但是數量尚且不多。
而像是諸葛亮這種本質上覺得無所謂、但是心底里又覺得不應該就此拋棄這個群體認同符號的糾結的人，占據了絕大多數。
他當然願意效忠孫權、為孫權辦事，甚至真心認同孫權是他的主君。
但是對於察覺到孫權目的的這個事實，諸葛亮略顯糾結。
糾結來糾結去，諸葛亮抬頭看向孫權，注視著孫權的雙眼。
望著孫權明亮的眼神，諸葛亮決定敞開天窗說亮話。
「將軍以農莊蓄養人口、生產糧食、擴充軍備，此一舉措，類似於先秦時商鞅之法，只是看上去比商鞅之法更加柔和，並沒有那般的剛猛無情，但究其根本，脫離不了耕戰二字，耕戰，先耕後戰，且耕且戰，所謂的，便是擴張勢力。
將軍如今據有江東江西八郡之地，又將要吞併荊州，據有大半江南，而這也不是將軍志向的終點，因為農莊還在繼續擴建，對山越之民的征剿、對流民的收納還在繼續，農莊內人口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多，未見停息，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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