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怕的就是對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諸葛亮過往在襄陽生活、在隆中隱居的時候,倒是聽說過地方官僚橫徵暴斂的傳聞,但是也沒想到這真實的情況居然比傳聞還要離譜。

  「三十二年之後?」

  孫權點了點頭。

  「自孝和皇帝去世以後,天子多為幼年登位,執政者多不是天子,而是太后、外戚、宦官,彼此之間爭權奪利,內鬥不止,哪裡還有心思管顧天下郡縣?

  更別說江南郡縣隔了一條大江,天高皇帝遠,雒陽掌權者哪裡知道江南郡縣之中還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他們又能如何呢?還是先鞏固自己手裡的權力最重要,庶民死活在他們眼中根本不重要。

  郡守、縣官往往是同氣連枝、上下串通,官官相護,縣官巧立名目徵稅,侵吞民脂民膏,再給郡守送上一部分,郡守拿錢之後反過來為縣官作掩護,一郡數縣之地就此宛如陰雲籠罩,不見一絲亮光。」

  聽著孫權的訴說,年輕的臥龍低下頭,眉頭緊鎖,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他似乎在震驚之餘,還有一絲絲的失落之感。

  孫權扭頭看了看諸葛亮,輕輕嘆息。

  「更可悲的是,除了官府橫徵暴斂,地方上還有豪強大族助紂為虐,他們與官府勾結,低價收購農戶土地,行兼併之實,偶有農戶不賣,便僱傭市井流氓鬧事、打人、逼迫,甚至殺人。

  官府為之作保,農戶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可總有些不甘心的,不願意就此死掉的,他們走投無路,為了活下去,便橫下一條心進入深山老林,一面是求活,一面是報復官府、豪強。

  久而久之,人數越來越多,山越問題便日趨嚴重,人多之後,為了爭奪山中資源以求活,其內部也出現類似的宗族,他們以血脈、出身郡縣為紐,互相抱團聯合,形成新的山越宗族,內部選出領頭人。

  之後,他們就如同郡縣豪族一樣,在深山密林之中聯合行事,進退有章法,甚至在我兄長征討江東的時候,當地豪強也會聯合山越宗族共同抵抗,聯合作戰,聲勢浩大,連我兄長都覺得非常困擾。」

  孫權說罷,諸葛亮已經十分震驚,甚至有點說不出話來了。

  好一會兒,他才平復了心情,十分嘆息。

  「亮萬萬沒想到,山越問題居然如此由來已久、根深蒂固……既然情況已經如此嚴峻,那麼將軍又是如何想到解決之法呢?」

  孫權笑了笑。

  「黎庶目光短淺,只為求活,哪裡能活得好,他們就會自動前往哪裡,官府橫徵暴斂,他們便進入山林化作山越,可若是官府治下生活比山越要更好,他們一旦得知,也會緩緩回歸官府治下。

  此前,官府橫徵暴斂罪行滔天,比山越宗族更加橫暴,我便公開處斬縣官、縣吏,誅殺罪惡之人,宣示仁政,改革治理,廢除一切苛捐雜稅,按照朝廷規定的賦稅制度嚴格執行,不准額外徵收。

  然後我用官府土地和被收繳的豪強土地設置農莊,將被俘獲的山越之民和流民、貧民安置於其中,如此則農戶心悅誠服,相信官府的誠意,這個農莊就算是穩定下來了,情況便越發好轉。」

  諸葛亮聽著孫權說的這些事情,心中陰鬱稍有緩解,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絲絲笑意。

  待孫權說完,他又有了一些發現。

  於是他看向孫權。

  「個中內情或許大概如將軍所說,但是一定還有些將軍未曾言說的內容吧?這一切當真如此簡單?若然如此,當今天下恐怕也不會如此糜爛了,難道就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嗎?」

  孫權看了看諸葛亮,嘴角勾起。

  「孔明果然不凡,你說的沒錯,情況當然不會那麼簡單,準確的說,從我建設農莊的第一天開始,丹陽郡內的反對聲音便沒有消失過,從官府到民間,一片反對之聲。

  不過他們明面上拿我沒有辦法,因為我兄長行事暴烈,在吳郡和會稽郡殺戮豪強宗族數百,威名遠揚,我雖然不曾做過什麼,但是他們畏懼我兄長的威望,不敢貿然行事。

  加上此前丹陽郡內有十幾家豪強大族聯合反對我兄長,被我兄長派兵全殲,殺戮甚重,以至於空出來大量土地,這些土地全被官府接收,我以此建設農莊,他們也無能為力。」

  諸葛亮聞言,大感興趣,希望孫權多說一些。

  孫權也來了興致,便把自己的招數告訴了諸葛亮。

  「這天下萬事萬物最怕的就是對比,一旦有了對比,就有了落差,有了落差,就有了不滿,有了不滿,人就要開始行動了,所以我會安排那些在官府農莊內生活一年以上、信賴官府和我的人進入宣傳隊,專門對外宣傳。」


  「宣傳?」

  「對,宣傳,把他們沒有苛捐雜稅、不會被橫徵暴斂的事情說出去,說給他們認識的人知道,進入官府農莊的人大部分也都在郡縣內有親戚朋友散布於各地,我讓他們去找他們的親戚朋友,然後把官府農莊內的生活告訴親戚朋友。

  親戚朋友也有親戚朋友,一傳十,十傳百,知道的人自然就越來越多,對比出現了,落差出現了,不滿出現了,於是,就開始不斷出現解除契約前來投靠的農戶,但更多的還是逃亡而來的農戶。

  對豪強莊園內的農戶如此,對待山越之民一樣如此,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對他們既往不咎,只要願意投效官府,進入農莊,過去的一切我都不追究,會給他們分配土地,安排農具和種子,他們可以過上安穩的生活,能吃飽肚子。

  於是沒過多久,就開始有山越之民離開山林投效進入官府農莊,有了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緊隨其後,就有越來越多的山越之民拖家帶口離開山林,前來投效官府農莊。」

  「那麼郡縣中和山越宗族裡的反對之人?」

  「他們當然不甘心。」

  孫權笑道:「丹陽官府被我掌控,他們無法聯合官府,就互相聯合,一方面加強對內的監管,不准佃戶逃亡,一方面又派人暗中對官府農莊進行破壞,並且散播一些針對官府農莊的謠言,說之前的都是謊言,官府依然在橫徵暴斂。」

  「那將軍如何應對?」

  「真的就是真的,做不了假,假的就是假的,變不了真,無論嘴上說成什麼樣,肚子餓不餓,自己最清楚。」

  孫權搖頭道:「再者說了,我雖然不支持我兄長那樣過於暴烈的行徑,可是對於這些主動破壞官府農莊的人,我怎會輕饒?破壞官府農莊,就是官府的敵人,我安排解煩軍巡查,一旦抓到,就嚴刑拷打,然後上門問罪。

  我把反對聲浪最大的三個豪族以勾結山越謀反的罪名拿下,用謀反罪名懲處,先拿到大義名分,然後再邀請其餘豪強大族的族長,邀請他們觀看處刑現場,以此震懾他們,卻也留下餘地,然後私下裡再與他們約定。

  他們現有的土地莊園,我不會再去觸碰,他們的佃戶,我不會再去主動宣傳引誘,但是他們也不能繼續散播謠言,不能繼續毀壞官府農莊,佃戶一旦逃出農莊則不能追捕,而他們的莊園之內,我不干涉。

  於是他們心中雖然還有不滿,但是真正為此而行動的人則大大減少了,大多數人都接受現狀,安於現狀,不再主動反對我的官府農莊之策,官府農莊的數量也就越來越多了。」

  「原來如此……那麼山越之民呢?」

  諸葛亮雙目放光,滿臉興奮地看著孫權:「豪強大族能被震懾,山越宗族常年與官府作對,不畏懼官府,甚至殺戮官員吏員,兇狠如虎,不服王化,又該如何震懾?」

  孫權笑道:「比起豪強大族,山越之民反而好應付,豪強大族往往和官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能打壓,卻不能隔絕,而山越之民則是純粹的賊,就算斬盡殺絕,世人也不會責怪。

  而且相對於豪強大族來說,山越之民的後路更少,甚至就沒有後路,對於大部分山越之民來說,能夠回到土地上過安穩的日子,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情,真正反對的,就是那些宗族首腦。

  山越之民越多,他們的勢力越大,越有資格被官府、豪強大族看重拉攏,越能獲得更大的利益,而一旦失去了部眾,他們也就沒有價值了,所以他們會全力反制我的策略。

  我安排宣傳隊前往深山之中招攬山越之民的行為在他們看來是罪大惡極的事情,他們一經發現,絕不會束手就擒,而是一邊懲戒內部想要逃亡的人,一邊準備襲擊我的農莊。

  但是這樣一來,他們就犯了兩個錯誤,第一,山越之民多是因為畏懼官府、憎恨官府而投入山林,對於官府的宣傳本來不太相信,可一旦這些宗族首領開始殺人並且嚴懲逃亡者,就反而坐實了官府的宣傳是真的,使得人心動盪。

  第二,山越之民之所以難以剿滅,就是因為他們身處於深山老林之中,深山老林之中道路錯綜複雜,外人不知曉路線極容易迷失,反過來被他們擊破,所以往往難以對抗。

  可他們一旦想要主動進攻我的農莊,便是捨棄了利於他們的地勢,進入到利於官軍的地勢之中,自己主動暴露弱點,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於是來多少次,就會被我擊破多少次。

  從第三年開始,丹陽郡內的山越就已經不成氣候了,大批量大批量的投入官府農莊,到後面,豫章郡、廬陵郡等地也都紛紛出現類似的情況,官府沒有出兵大舉征討,但是山越賊人的活動範圍卻不斷縮小。」

  諸葛亮聞言,大為讚嘆。

  「妙啊,妙啊,如此一來,於內打壓豪強大族,使之不能肆意妄為,於外剿滅山越宗族首腦,使之無法繼續打家劫舍,還能將大量人口納入農莊使之安於生產,如此一舉多得之策,實乃利國利民之良策啊!」

  孫權點點頭。

  「所以自我兄長故去、我統事以來,就在江東五郡和江西兩郡轄區之中推行這一政策,安排信得過的人擔任郡守,傳授這一策略,讓他們利用官府掌控的土地設置農莊,招攬流民、貧民和山越之民進入,不斷充實農莊。

  此類農莊基本上不受外界干擾,生產的糧食少量用來繳納賦稅,大部分歸屬農民,農民吃不掉,我便安排郡府直接出錢購置多餘的糧食充入糧倉,用作軍需、救災救濟之用,也可用於擴大農莊增設。

  如此,我主事三年來,在所轄七郡之地已有三百餘座農莊拔地而起,一百數十萬口農戶居於其中安居樂業,生產糧食,其中大部分都是山越之民,少部分是各郡縣失地農戶和外地流民。」

  「如此規模,如此數目,難怪將軍能數次動用大軍征討江夏郡而屢屢獲勝,原來是由此方法供給食糧!」

  諸葛亮十分感嘆。

  原來,孫權在戰爭的背後,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工作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