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顧茅廬,但是孫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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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前方估計還有幾里地,就到了那諸葛草廬了,這裡有樹蔭,您要不要休息休息?」

  周泰看著身旁面帶疲憊之色的孫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孫權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點了點頭。

  「好吧,那就休息片刻,喝點水,幼平,你帶人在周圍巡視,義封,偉則,還有伯言,一起坐下歇歇吧!」

  孫權下了命令。

  漢建安八年,春四月初六,晴,剛剛領兵攻占江夏郡全境僅一個月的孫權帶著年輕的幕僚陸議與親隨周泰、朱然、胡綜等十數人輕裝簡從,從江夏郡一路向西北,抵達位於南陽郡南部、襄陽以西的隆中之地。

  因為之前攻占江夏郡的戰爭導致這一塊受到戰火衝擊,頗有些兵荒馬亂的模樣,路上還遇到了一次劫匪攔路,他們一行人一路前進,於午後才好不容易抵達了距離目的地不遠的地方。

  此時,一行人疲憊不堪,經由周泰的建議,眾人便找了一處樹下陰涼地坐下,稍作歇息。

  剛坐下,喝了幾口水,早年與孫權一起讀書、一起成長、一起出生入死的朱然便忍不住的對孫權發起了牢騷。

  「就為了一個夢,您便屈尊降貴、連著三次親自拜訪一個無名之輩,將軍,我看這諸葛亮分明就是個欺世盜名之輩,被您的威名嚇到了,不敢見您,這才連著兩次躲避,這一次要是再見不到,我便一把火燒了他的草廬,非要給他些苦頭嘗嘗!」

  孫權偏過頭看了看一臉不爽的朱然,輕輕笑了笑。

  「義封,當初齊桓公為了拜訪一個東郭野人,連續五次出訪才終於見到,我如今不過是第三次出訪,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齊桓公為一國君主,尚且能如此禮賢下士,論官職,我不過區區一太守,又如何能與齊桓公相提並論呢?所以這些話不必再說了。」

  朱然心中不快,低著頭,依舊滿臉不爽。

  「我是為您覺得不值!諸葛亮也就比您大一歲,也沒什麼名聲,就算要拜訪,也應該拜訪那些名滿天下的名士啊!或者直接讓諸葛子瑜寫封信把諸葛亮喊來便是,哪裡用得著您親自拜訪?」

  「名滿天下的人可沒有出現在我的夢裡,而且對待大才,應該有對待大才的方式。」

  孫權連連搖頭,感嘆道:「若他當真有大才,應了我的夢,那麼我就是拜訪十次,也是值得的,若他沒有才華,我的夢有誤,那也無妨,古有君王千金買馬骨,今有我孫權三顧諸葛廬,若能因此而讓天下人得知我的求賢若渴,便值得了。」

  坐在孫權左側、一直沒說話的胡綜聽到了孫權的這段感慨,心下瞭然,知道這是孫權對自己的囑咐。

  於是他立刻將這句話記在心裡,準備等回去之後將這番話擴寫成一段扣人心弦、張弛有度的傳奇故事,令部下宣傳專員在江東江西之地廣為傳播,為孫權大費周章才建立起來的「愛才心切」、「求賢若渴」的人設添磚加瓦。

  作為孫權舊時同窗、現在的心腹親信,胡綜比任何人都知道孫權對於打造人設、維持人設的重視程度。

  孫權曾在私下裡對他說過,對於一個名聲不好的上位者來說,求賢若渴、禮賢下士便與惡貫滿盈的盜匪卻偏偏是個大孝子一樣,具有十足的反差感,對於打破刻板印象有著十足的威力。

  而作為專門負責這一塊的宣傳口一把手,這是胡綜的分內之事。

  他的職責,就是從人設角度為孫權塑造不敗金身,為孫權打造屬於自己的輿論基本盤,以仁厚、愛才、能容人作為核心宣傳重點,以此逐漸扭轉孫氏在江東之地的惡劣名聲。

  不得不說,這在孫策死後、孫權剛剛上位的那段時間裡,為孫權穩定局勢、安撫人心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誰能拒絕一個求賢若渴、虛懷若谷的主君呢?

  朱然對此倒是不甚了解,也不太在乎,他只是出自純粹的忠誠,對孫權這般受累感到不快。

  剛剛打完江夏、斬殺了黃祖為父報仇,孫權忙政務軍務忙的腳不沾地,連著十多天都沒睡個囫圇覺,好不容易把江夏郡的戰後事宜理順,立刻就來親自拜見諸葛亮。

  這也太累了。

  他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坐在孫權右側的陸議卻搶先開口了。

  「雖然這是將軍的一個夢,但是諸葛亮倒也不是無名小卒,他的妻子是名士黃承彥的女兒,黃承彥之妻與劉景升之妻同為蔡諷之女,蔡氏又是荊襄大族,將軍將來要占據荊州,便無論如何避不開蔡氏。


  以如今揚州和荊州之間的態勢,若是沒有一些關係,恐怕會引得蔡氏等大族殊死抵抗,不利於將軍掌控荊州,若是能通過諸葛亮與蔡氏有些關係,進而安撫荊襄大族,也不枉費將軍親自拜訪諸葛亮了。」

  朱然斜著眼睛瞥了一眼陸議,似乎聽出了陸議的言外之意,表情立刻變得不善,顯然對陸議很有些不滿。

  「將軍允文允武,縱橫兩江,兵鋒所指,強敵授首,若要占領荊州,何須區區蔡氏!只需要精兵五萬即可!大族再強,難道能抗衡五萬精兵嗎?此言太過了些!」

  陸議看了一眼朱然,很快又移開了眼神。

  「且不說劉景升帶甲十萬,雖然失去江夏郡,然實力猶存,就說這馬上可打天下,然馬上可治天下乎?」

  朱然頓時大怒。

  他早就看陸議不爽了,也知道孫權為何要招攬這傢伙進入幕府來到身邊,因此對這傢伙從來沒有好感,現在這傢伙居然敢頂嘴?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陸伯言,你……」

  「好了!」

  孫權皺了皺眉頭,瞪了朱然一眼,朱然脖子一縮,閉上了嘴,沒再繼續說話。

  見朱然慫了,孫權沒再看他,而是看了看陸議。

  「伯言所說的,的確很有道理,馬上確實是治不了天下的,不過伯言,若沒有馬上打來的天下,那治的,又是什麼?這兩者,可不能分開來看待啊……」

  陸議聞言稍稍一愣,感覺孫權似乎話裡有話,繼而心中一凜,忙起身下拜,做謝罪狀。

  「將軍所言甚是,議思慮不周,還請將軍問罪!」

  孫權沉默了一會兒,才笑了笑,伸手握住了陸議的手。

  「伯言為我考慮,乃是一片忠心,又哪裡有什麼罪呢?」

  陸議心下稍安,連連稱是。

  而後,孫權也沒多說什麼,喝了一口水之後,把自己的水袋遞給了朱然。

  朱然眨了眨眼睛,笑逐顏開,接過孫權的水袋,噸噸噸灌了幾口,又挑釁似地看了一眼陸議,顯然很是得意。

  負責警戒工作、一直站在一旁並未坐下的解煩軍中郎將周泰將這一切默默的看在眼裡,心下微嘆。

  當初那個還需要自己抱著上馬逃出困境的少年人已經成長到了用言語就能震懾部下的地步。

  先將軍選擇他作為繼承人,果然沒有選錯啊!

  周泰這麼想當然是沒錯的,但要是讓孫權自己來說的話,他倒是寧可沒有經歷過這許多的事情,繼續悠哉悠哉的在現代社會做自己的無敵之人,也好過在這亂世之中做一個討逆將軍。

  在他被泥頭車創到東漢末年來之前,名叫孫杰瑞,江東人士,父母早逝,出身平凡,但是相貌建模、六維能力建模著實不凡,自幼成績優秀,一路開掛般的殺穿教育副本。

  頂級名牌大學畢業之後進入社會,就職上市公司,隨即縱橫職場,年僅二十九歲便打穿職場副本,財務自由,堪稱草根逆襲典範。

  職場得意之餘,因為優秀的容貌建模,也能縱橫情場,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把享樂主義發揮到極致,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萬馬奔騰,完全就是白金強化版無敵之人。

  硬是要說有什麼讓他不爽的事情,大概也就是他的名字了。

  在網際網路蠻荒時代,他的名字尚且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困擾,可是當網際網路大爆炸、帶歷史學家與網際網路樂子人實現史詩性的賽博會師之後,他就麻了。

  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孫權這麼一個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江東霸主會因為這場賽博會師而喜提江東傑瑞的稱號,淪為賽博世界人人恥笑的存在。

  他沒辦法找孫權的麻煩,因為孫權已經死了兩千年了。

  他也沒辦法痛擊給那隻老鼠取名叫「jerry」並且使它名揚世界的傢伙,因為那傢伙也死了。

  至於將兩者合二為一化為利劍直指他心趴的那個最初的賽博歷史帶師,他也沒辦法,因為根本無跡可尋。

  從那之後,孫杰瑞這個名字就成為他的「軟肋」,破了他的不敗金身,時不時的就給他來上一傢伙。

  更可恨的是有些嫉妒他的人直接把「江東傑瑞」「孫十萬」「鼠輩」的稱號強行摁在他頭上,每每嘲笑,令他咬牙切齒,卻頗有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感。


  本以為這樣的恥辱將伴隨自己一生,結果在某日醉酒回家的路上,他被一輛泥頭車創飛了出去。

  彌留之際,他似乎看到了一束光芒直刺他的心趴。

  然後便是垂死病中驚坐起、鼠輩竟是我自己。

  我成孫權了?!

  生子當如孫仲謀,合肥十萬送人頭!

  我成孫十萬了?

  雲從龍、風從虎,龍虎英雄傲蒼穹!

  我穿越到三國了?!

  最開始,他是崩潰的。

  於是他嘗試了上吊、撞牆、跳河等諸多方式,想要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可都敗給了孫十萬這具身體內那過於旺盛的生命力。

  再然後,大哥孫策那恨鐵不成鋼的親情破顏拳把他打得幾乎生活不能自理,癱在床上一個多月之後,他無奈之下接受了現實。

  反正就算回去了估計也是植物人。

  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與其半死不活,不如接下孫十萬這長壽的健康身體,活滿七十歲,也算是對得起自己受到的那些嘲笑。

  至於要怎麼活滿七十歲,他也是漸漸有了頭緒。

  總而言之,這鼠輩,他是絕對不做了,孫十萬,他也不想當,就當是老天爺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他要為後世所有名叫傑瑞的傢伙爭一口氣!

  不能隨隨便便就被人叫成鼠輩!

  至於怎麼爭這一口氣,他相信以自己打穿教育副本和職場副本的超強六維能力建模,絕不是難事。

  不過正所謂萬事開頭難、中間難、結尾更難,當他以孫權的身份逐漸融入這漢末亂世之後,才意識到想要打穿漢末亂世副本絕非易事。

  哪怕他是孫權。

  在這個人文道德水平、社會倫理水平以及社會秩序都遠不如現代的亂世,很多他認為正常的事情都是不正常的,而他認為不正常的事情反而是正常的。

  換做一個老實巴交的人來,估計要崩潰。

  但好在孫某人從來也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滿嘴跑火車、空手畫大餅的技能他是點滿的。

  能用八年時間打穿爾虞我詐的高級職場,人情世故、公司政治相關的技能他也是點滿了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踩著別人往上爬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就和呼吸喝水一樣稀鬆平常。

  所以,這亂世副本,他非要打穿不可,鐵拳無敵孫仲謀,他做定了!

  為了打穿這亂世副本,無論是孫策去世之前還是去世之後,他都做了相當多的工作準備,而在他規劃的藍圖之中,諸葛亮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所以臥龍諸葛亮,他必拿下!

  這個男人,他不會讓給任何人!

  且不說眾人各自心中的心思,略微休息了兩柱香的時間、喝了些水之後,一行人再次啟程,前行二三里路,便進入一處密林,穿過林間小道,又過一二里路,便瞧見一處依山傍水的草廬。

  孫權之前來過這裡,對這大名鼎鼎的諸葛草廬已經不陌生,於是讓眾人停留在後,自己一人上前,整頓了一下衣冠,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便抬手叩響了草廬正門。

  少頃,吱呀一聲,草廬正門緩緩打開,一名少年人探出身子來,一眼瞧見了孫權。

  「孫將軍?您又來了?」

  眼前少年人便是諸葛均。

  孫權在去年第二次來訪諸葛亮的時候見到了諸葛均,當時只有他一人在此,而諸葛亮則跟著妻子黃氏前往襄陽探親,不知何時歸來。

  當時孫權與劉表之間的戰事將要展開,沒有多少時間,孫權只能與諸葛均稍作交談,留下書信,啟程離去。

  孫權見是諸葛均,也露出了笑容。

  「孝平,許久不見,你又長高了些。」

  諸葛均顯然對孫權很有些好感,見到孫權便露出了笑容。

  「長高了些嗎?那倒是挺好,家兄身長八尺,我也希望能如此,對了,將軍,此番您來的可正巧,家兄正在家中休息,您且稍等,我這就去告知家兄!」

  孫權聞言大為喜悅。

  「這可太好了!勞煩孝平了!」

  諸葛均笑著跑開了。


  沒一會兒,院內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而後草廬正門再次打開,一名手持羽扇、相貌英俊、劍眉星目的高大青年站在諸葛均的身邊。

  「兄長,這位便是孫將軍。」

  諸葛均伸手指向了孫權,繼而轉頭向孫權介紹起了身邊的英俊青年。

  「孫將軍,這便是家兄,諸葛亮孔明。」

  其實不需諸葛均介紹,自打這男子出現在孫權眼前,孫權便知道這就是諸葛亮,那位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的諸葛丞相。

  史書記載諸葛亮相貌英俊、身長八尺,是個實打實的美男子,而孫權眼前的諸葛亮也的確是如此這般的美男子。

  若論風姿,在孫權目前所見過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的那位仲兄周瑜能與之相比。

  而與周瑜比起來,諸葛亮更讓孫權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呢?

  一雙只要對上視線便難以移開的眼睛,似乎只是對上一眼,便已經對視了萬年一般。

  孫權當時就覺得自己這輩子也無法忘記這一天、這一刻、這一次對視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整個人也更加亢奮了。

  對了!

  對了!

  對了!

  便是如此了!

  這是他來到這漢末亂世十數年來,心臟跳動的最劇烈的一次,哪怕初上戰場為敵所困、長矛刺到眼前的那一次也沒有如此劇烈。

  一種宿命般的註定感席捲心頭,將所有一切陰霾一掃而空。

  而就在這般的注視之下,諸葛亮當先行禮下拜。

  「隆中野人諸葛亮,拜見孫將軍!」

  那視線忽地移開,孫權只覺得心跳頓時慢了半拍,整個人立刻清醒過來,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彎腰下拜的諸葛亮。

  「久聞先生之名,之前兩次拜訪,均不得見,今日終得一見,權實在欣喜!」

  諸葛亮抬頭看了孫權一眼,又低下頭行禮。

  「亮不過弱冠,區區布衣,竟讓孫將軍兩次拜訪而不得見,何德何能?亮惶恐,還請孫將軍恕罪!」

  孫權再次扶起了諸葛亮。

  「本就是權有意來訪,先生不知,所謂不知者無罪,先生何罪之有?」

  諸葛亮再次抬頭看了孫權,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也不再客套、謝罪,側身讓開道路,請孫權等人入內。

  孫權回頭招呼了一下跟來的部下們,讓朱然、陸議和胡綜跟著一起入內,周泰則帶著其餘的解煩衛士在草廬周邊放哨,以確保孫權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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