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夜半有人私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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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夜半有人私語時

  對於陸炳而言,化妝潛伏、改頭換面這種精細活兒,在京中的錦衣衛內,也只有北鎮撫司下面那些少數精銳緹騎,才被要求必須熟練掌握這門看家手藝。

  而他身為錦衣衛的都指揮使,雖然掌管著這個龐大的機構這麼多年,但更多是執掌全局,對於這些具體執行層面的技巧,他也只是略有涉獵,學會了一鱗半爪,談不上多麼精通。

  不過好在如今這是深夜,光線昏暗,而且園內人來人往,僕役賓客們都忙於飲宴作樂,倒也沒有人特別去關注他這麼一個穿著賓客服飾、低著頭走路的人。

  他看準時機,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一個正打算尋個嬌俏婢女、找個僻靜房間尋歡作樂的半醉賓客身後。

  一記精準的手刀迅猛地切在了這人頸後的穴位上。

  那賓客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體一軟,便癱倒在地。

  陸炳無暇他顧,用最快的速度將這昏迷賓客身上那件質地不錯的絲綢圓領袍扒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雖然略有些緊繃,但在夜色下倒也勉強能矇混過去。

  接著,他順手抄起旁邊石桌上一個酒罈,用力在地上砸碎,然後抓起碎裂的壇體,將裡面殘餘的酒液胡亂地潑灑在這昏迷賓客的領口、前襟等顯眼位置,製造出他酩配大醉、

  失足跌倒的假象。

  這樣一來,就算是有巡夜的僕役或者路過的賓客發現了這人,也只會是當他吃醉了酒,不勝酒力倒地昏睡,不會想太多,更不會立刻聯想到襲擊上去。

  至於等這人之後醒來,發現自己脖頸劇痛,也多半會認為是自己酒醉倒地時扭傷了脖子,並不會深究畢竟在這種喧鬧的宴會上,喝到不省人事、醜態百出是常有的事。

  至於脖子是不是真的歪了————在那等宿醉下,還重要嗎?

  此時,這處舉辦宴會的大院之內,已經到處都是喝得七葷八素、東倒西歪的賓客。

  男人們放浪形骸的笑聲,夾雜著女人們或真或假的嬌嗔軟語,混合著空氣中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酒氣與脂粉香氣,共同營造出一種令人沉醉迷失、仿佛連骨頭都要酥麻掉的奢靡氛圍。

  但隱在暗處的陸炳,內心卻如同冰封的湖面,異常冷靜和清醒。

  他快速掃視著全場,大腦飛速運轉。

  剛剛趁亂觀察時他已經確認,這場宴會真正的主人,那個被眾人簇擁、氣度不凡的男子,實際上並未在這喧鬧的主院之內停留太久。

  他在接受了幾輪敬酒後,便在一個管事的陪同下,悄然進入了連接正堂的一處偏僻靜室。

  而顯然,那靜室裡面,早已有其他人在等候著他了。

  陸炳慢慢悠悠地朝著那靜室的方向挪動腳步,他故意裝作一副醉醺醺、腳步虛浮的模樣,遇到有投射過來的目光,他也不刻意躲閃,反而借著「酒意」含糊地點頭或者擺手,就這麼大搖大擺、一步三晃地靠了過去。

  他沒有選擇從正面接近,那裡有兩名家丁模樣的壯漢守候,眼神警惕。

  他繞了一個大圈子,利用假山和花木的掩護,費了老大的勁兒,才終於把自己「扔」在了那間偏房後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之下,身體蜷縮在牆根的陰影里,仿佛只是一個不勝酒力、隨意找地方歇腳的醉漢。

  然後,他屏住呼吸,側過頭,將耳朵貼近窗縫,同時伸出手指,用指尖極其小心、緩慢地將那扇窗戶的支摘,向上頂起了一個只有手指粗細、極不起眼的縫隙。

  他努力將頭湊近那條細縫,集中全部精神,才勉強聽到了從裡面隱約傳來的、壓低了聲音的對話:「京里剛傳到的確切消息!夏言那老匹夫————已經死了!」

  一個嗓音顯得比較尖利、語速很快的聲音說道。

  聽起來說話之人年紀不大,性子也頗為急躁沉不住氣。

  陸炳在腦袋裡根據聲音大致勾勒了一個年紀約莫三十上下、身形可能比較瘦削、眼神閃爍的形象。

  然而,這個消息,並沒有在房間內引起陸炳預想中的那種激烈反應或驚呼。

  他僅僅聽到了幾聲似乎是茶杯被輕輕放下、或者杯蓋與杯沿輕微碰撞所發出的清脆響聲,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大呼小叫或者驚慌失措的聲音。

  「等一下————夏言死了?還是首輔!妖道————指的應該就是國師吧?我的天!國師竟然在乾清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當朝首輔給殺了?!」


  窗外的陸炳只覺得自己的腦殼像是被重錘敲擊,嗡嗡作響。

  這偷聽來的第一句話,所蘊含的信息量就如此巨大,完全是他難以想像的驚天展開!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因為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

  這次是另一個聲音響起,聽起來像是中年人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帶著一種執掌權柄者特有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威嚴感。

  陸炳在京城聽得最多的,就是各部院堂官那種類似的調調。

  「現在說這些,已是無用。」

  這渾厚聲音的主人淡淡地評價了一句,對夏言的死並不感到意外或者惋惜。

  「台州那邊的事情,基本可以了結了。那些登岸的倭寇,已成瓮中之鱉,逃不掉了。」

  「王以旂雖然算不上是我們的人,但他也已然答應,會在剿滅殘匪時,將所有被俘的倭寇頭目,就地處決,一個活口都不會留給朝廷。」

  「對他王以旂而言,一顆倭寇頭顱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戰功,可以寫入奏疏,向朝廷請賞。更何況,還有我們私下給他送去的豐厚銀子。這種名利雙收、又無需承擔任何風險的好事,他何樂而不為呢?」

  他話音剛落,廳堂中便響起了一片低沉的、帶著恭維和贊同意味的附和之音,顯然在座的其他人都認同他的判斷和手段。

  等這片附和的聲音稍稍平息,那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關於泰西那邊的事情,朝廷不可能一直注意不到。廣州口岸佛朗機人聚集,動靜越來越大,不要把京師里的那些掌權者都當成傻子。」

  「要知道,全國最頂尖、最聰明的那批人,可都雲集在皇帝身邊。雖然他們看待我們這江南之地,或許如同霧裡看花,難以真切,但時間長了,覺察到其中的不對和風險,那是肯定的。」

  他帶著告誡的口吻對在場眾人說道:「各位,最近一段時間,手腳都務必給我放乾淨一些!該處理的痕跡儘快處理,該隱匿的人立刻隱匿。」

  「我們好不容易才設計,借倭寇之手,處理掉了水師那批礙事的戰船,暫時掃清了海上的障礙。」

  「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耐心等待。泰西那邊約定的船隊,還有一段時間才能抵達預定的海域。」

  「到時候,五峰船主的船隊會和我們的船一起出動,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將那支船隊連同上面的東西,全部吃下!」

  「絕不能讓船隊上的那些泰西大人物,有機會和朝廷直接搭上線!那會徹底打亂我們的布局!」

  這時,旁邊有人似乎有些不解,插言問道:「既然風險如此之大,為何不能想想別的辦法?給蔡經送去足夠多的銀子和絕色美人?

  「」

  「只要他這個兩廣總督肯開口,為我們行個方便,或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何必非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在海上動刀兵?」

  那渾厚聲音的主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唉————蔡經此人,與旁人不同。他對我們派去的人,一概避而不見,送去的禮物也原封不動地退回。」

  「他的意思,我很清楚。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沾染咱們的因果。但相應的,我們也不去壞他的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想走通他的門路,恐怕是行不通了。」

  廳堂里因為這話,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有一個人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憂慮:「那麼————浙江巡撫張問行,又該如何處置?」

  「他雖然不敢得罪我們,配合我們演了這齣戲。但一旦朝廷追究下來,明發上諭要將他逮捕問罪,難保這個人為了自保,在進京之後不會說出些什麼不該說的話。」

  這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提出了極端的主張:「要不要————趁朝廷旨意未到,先下手為強,把他提前處理掉?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這個充滿殺氣的提議立刻引來了反駁:「糊塗!如果張問行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暴斃,朝廷會怎麼想?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萬一陛下和那妖道藉此為由,認定江南有變,直接派遣大軍南下查察怎麼辦?別忘了,那妖道如今深得陛下崇信,而且剛剛一仗就打崩了俺答汗的五萬鐵騎,凶名赫赫!萬一他親自帶隊南下,以雷霆手段清洗,在座的各位,誰願意看到那般局面?!」

  剛才提議滅口的那人似乎有些不服,反問道:「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朝廷把他鎖拿進京?按照規矩,犯官家眷也必須隨行一同入京受審的!」


  「他張家三代單傳,我們就是綁了他那寶貝兒子,才逼得他不得不聽話。現在若是把他兒子也一併交給朝廷,那他肯定會把事情全都抖出來!到時候,死的還是咱們!」

  反駁的聲音立刻針鋒相對地響起:「他張問行就算開口,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能直接指認是我們做的!空口無憑!」

  「哼!他沒證據,難道還猜不到是我們做的?這世上的事情,難道凡事都非要講證據嗎?若真是那樣,當年岳王爺早就他娘的帶著岳家軍打過黃河,收復汴京了!」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大廳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略顯混亂的低聲爭吵,各方意見不一,顯然在處理張問行這個問題上,存在著不小的分歧。

  窗外的陸炳,豎著耳朵,如同石雕般靜靜地聽著,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裡。

  等到裡面的爭吵聲漸漸停歇,似乎誰也說服不了誰時,那個始終掌握著話語主導權的渾厚聲音,才再次開口,一錘定音:「好了,各位家主的意思,老夫都知道了。」

  「我的意思,還是再觀望一下。不必急於立刻對張問行動手。可以等到朝廷罷默他、

  命其進京問罪的明文旨意正式下來,確認他真的要離開浙江、出了南直隸地界之後,再尋個合適的時機,送他上路便是。」

  「這件事,由我華家來做,人手和後續的首尾,都由我來安排,不需要你們再來操心」

  。

  他安撫了一下眾人:「至於朝廷可能的追查,你們也不必過於擔心。等再過一段時間,後面廂房裡關著的陸炳醒了之後,老夫自有辦法,從他嘴裡,把安插在整個南直隸的錦衣衛暗樁、眼線,一個一個都給撬出來!」

  「就算不能一網打盡,但只要拔掉其中關鍵的幾個節點,也足夠讓京城心驚膽戰,手忙腳亂一陣子了。到了那時,他們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多餘的功夫和精力,來密切關注海上這點小事」?」

  「各位回去之後,把心思都放在操持你們自家的船隊和貨物上就是。今天之後,若無萬分緊急之事,便不要再來老夫這裡聚集,以免惹人注目。一切,等老夫後續的消息便是。」

  他再次強調:「都給我準備好!海上那趟買賣,利潤巨大,但風險也同樣不小。」

  「那些雇來的倭奴並不可盡信!」

  「泰西船隊上運載的貨物,尤其是那幾樣東西,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巨大財富!」

  「財帛動人心,咱們自己的人手和傢伙必須得硬!否則,憑什麼讓縱橫海上的五峰船主心甘情願地跟我們合作分潤?」

  窗根下的陸炳,聽到這裡,心中已是凜然一片,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偷聽,他所獲取的信息,每一條都堪稱石破天驚,讓他心驚膽戰!

  國師在京城當著百官的面誅殺了首輔夏言!還率領明軍一仗打垮了草原俺答汗的主力,生擒了俺答汗!浙江台州那邊爆發了倭亂,朝廷先勝後敗,看似即將大獲全勝,卻實際上是在為這些江南蠹蟲做嫁衣,水師力量被嚴重削弱!

  而且,這些人竟然還在密謀著更加要命的東西!他們與大海盜汪直合作,意圖在海上搶劫一支來自泰西的龐大船隊!這不僅僅是走私牟利,這已經是公然對抗朝廷的海疆政策了!

  還有最要命的一點!

  陸炳清楚地記得,那個聲音渾厚的主人,明確提到了要從自己身上,拷問出江南錦衣衛苦心經營多年的暗樁名單!

  陸炳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他之前的計劃是慢慢摸清情況,尋找穩妥的逃脫路線。

  但現在,時間,已經不再站在他這一邊了!

  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發現的危險,也多一分讓整個南直隸的錦衣衛系統遭受毀滅性打擊的風險!

  跑!

  必須立刻就得跑!

  誰也留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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