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聊這麼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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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聊這麼開的嗎

  朱祐樘問的是汪直,但是劉健答的卻是西廠的危害。

  看似答非所問,可其實卻已經很清楚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又或者說,是現如今大多數朝臣的態度。

  不過,或許是因為劉健對眼前的天子已經有了新的認識,所以,在這些普通的觀念基礎上,劉健還是展示出了他不同於平常的,在被人視為遷腐的理念之上,落在現實里的東西。

  一句汪直不是個好宦官,但卻是皇帝用的順手的宦官,便可看出,在政治眼光上,他並不遜色於其他的官員。

  不過對於這個回答,朱祐模顯然是不滿意的,或者說,是沒那麼滿意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亭子旁,看著仍舊被殘雪覆蓋的花園,劉健也隨之起身,跟了上去。

  「不瞞先生,朕這些時日,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治國當以何為本,或者說,這大明朝,到底是誰的大明朝呢?」

  朱祐模沒有回頭,而是繼續提出了一個更加宏大的命題。

  劉健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接話道。

  「回陛下,治國自當以百姓為本。」

  這句話所有的儒家士大夫都不陌生,劉健幾乎是沒怎麼考慮便脫口而出。

  但是,他說完之後,卻發現朱祐堂轉過身來,目光頗為複雜的看著他。

  搖了搖頭,朱祐堂道。

  「治國當以百姓為本,這句話朕從小到大聽過不少,先生是朕的老師,那今日朕便問先生一句,所謂以百姓為本,是應當利民還是應當愚民,疲民?」

  劉健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實在是有些不明白,天子為什麼要在這些顯而易見的事情上一直糾纏不放。

  「陛下,以民為本,自然是當利民,安民,唐太宗有言,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安定方有社稷穩定,縱觀歷朝歷代,凡是橫徵暴斂,苛待百姓的朝代,無一不不是自食其果,王朝敗落,臣不知陛下對此因何有疑?」

  話到最後,劉健的語氣當中,又下意識的多了幾分嚴厲。

  然而對於他的說法,朱祐堂卻搖了搖頭,臉色略顯冷然。

  「先生這番言辭,有些前後矛盾,難道不覺得呢?」

  劉健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見此狀況,朱祐槿道:「先生說要以民為本,利民,安民,但又說,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先生的言下之意其實是,以民為本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保住君這艘船,

  不被民這汪水而傾覆,不是嗎?」

  這話一出,頓時讓劉健沉默了下來,只見他雙眉緊緊的絞在一起,內心當中明顯在做了激烈的鬥爭。

  短短的片刻之間,他的額頭上,都已經滲出了點點汗水。

  是啊,如果說他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以民為本,為了百姓蒼生的話,那麼,為何還有所謂民為水,君為舟的說法嗎?

  所以,自己竭力維護的,到底是百姓,還是朝廷,亦或者更準確的說,是皇帝?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劉健自己都嚇了一跳。

  多年根深蒂固的儒學教育,讓他在冒出這個想法的第一時間,就緊跟著生出了大逆不道四個字,進而產生了強烈的排斥感。

  但是,與這種排斥感伴隨而生的,卻是深深的疑惑。

  他的感性上在不斷抵抗這種想法,但是,理性卻無法解釋這中間的矛盾。

  這種極致的拉扯,讓劉健的精神產生了極大的衝擊,身形都有些搖晃。

  「先生!」

  此時,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頓時將劉健從迷惘當中拉了出來。

  劉健抬頭,不自覺的發現,自己的汗水已經濕透了衣襟。

  「陛下,臣——臣愚鈍,回答不了陛下這個問題。」

  僅僅只是片刻之間,劉健的神色就變得無比疲憊,形容也變得蒼老了幾分,就像被抽乾了精力一般。

  朱祐堂見狀,倒是並不意外。

  他是見過後世各種思潮的人,所以,對於王朝的興覆傾頹,自然是有自己的看法。

  但是,這種哪怕在後世是常識的事,在當下這個時代,卻被儒學用各種君臣父子之道包裹了起來,鮮有人能夠真正的勘破。


  就算是偶有智者能夠發現,也不可能和皇權以及儒家對抗,因此,最終也只能淹沒在時代的洪流當中,籍籍無名。

  但朱祐模不一樣,他是皇帝,是這套制度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這些話只有他可以說。

  「朕知道先生在想什麼,而且,朕也可以給先生一個答案。」

  負手站在亭中,朱祐槿沒有回頭,只是淡然開口道。

  「千百年來,人們真正追求的和效忠的,其實並不是黎民百姓,而是王朝和皇權。」

  「這二者在多數時候是一致的,尤其是在打天下的時候,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便是此理。」

  「但是,當王朝建立,時間推移,朝廷當中會誕生越來越多的權貴,他們本身是受百姓供養,

  自然會越發索取無度。」

  「這種時候,二者便成了對立的關係,朝廷對百姓煎迫愈急,而供養愈甚,則百姓貧無立錐之處者愈多,王朝也便走到了傾覆的末路。」

  劉健站在原地,冷汗仍是忍不住不斷的滴落。

  朱祐槿的這番話,對於他來說,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巨大。

  在此之前,在儒家的觀念當中,劉健一直都認為,他們這些文臣就是在為民請命,只要輔佐出一個聖賢之君,一定能夠得到清明治世,讓百姓安居樂業。

  忠君和修齊治平,在這種語境下是一件事,這也是劉健這些士大夫們一直追求和不懈努力的事。

  但是現在,朱祐橙卻告訴他,其實不是。

  他們一直在竭力維護的,僅僅只是朝廷,而並非是百姓,甚至於,在維護朝廷的過程當中,他們還會成為煎迫和壓榨百姓的那個人。

  這樣的結論,既衝擊了他的觀念,也衝擊了他這麼多年來引以為傲的信念。

  「陛下,那如此說來,豈非是,豈非是」

  劉健的嗓子乾的要命,他的眼神當中帶著幾分祈求和迷茫,身子也在微微發顫,

  朱祐模回頭警了他一眼,接著說出了劉健絕對不敢說,但卻已經到了嘴邊的話。

  「豈非是——.只有這世上沒有皇帝,才是真正為了百姓,對嗎?」

  一句話出,劉健頓時跪倒在地。

  「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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