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拋棄聖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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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祐樘眉頭挑了挑,示意汪直繼續說下去。

  於是,汪直沉吟片刻後道:「皇爺明鑑,奴婢此前掌管西廠的時候,跟朝中這些勛貴子弟們也有過一些接觸,這些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眼高於頂,囂張跋扈。」

  「之所以會如此,究其根本是因為,他們家中有世襲的爵位傍身,即便是庶出的子弟,也可毫不費力的在軍中謀得差事,即便是那實在不願從軍的人,家中也有各種田產鋪子可以打理,最不濟的還可混吃等死,逍遙快活。」

  「皇爺如今要將他們都編入禁軍,放到御前來調教,若是有心中存著宏圖遠志的人自然是會感恩,但對於大多數紈絝子弟來說,心中大抵反而會生出怨氣。」

  汪直說的委婉,但是,朱祐樘還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時代不同,情況也不同。

  滿清的八旗子弟,本質上是一種奴隸制,八旗和皇帝之間,嚴格意義上來說屬於奴隸和奴隸主的關係。

  正因於此,皇帝可以做到對八旗的全面控制,或者換句話說,在這種制度下,八旗的衣食住行每一件事,都要經過皇帝的許可和恩賞才能實現。

  這就導致了,八旗在御前做事,本質上其實是討好皇帝,來換取更多的特權。

  但是,明朝的勛貴卻不一樣。

  首先他們不會把自己當奴隸看,更不會把皇帝當奴隸主看,儒家的君臣關係,並不僅僅滲透在文臣當中,事實上是整個朝堂普遍認可的觀點。

  大明的勛貴,本質上是戰功酬爵,他們的特權和地位,事實上來自於制度性的認可。

  正因如此,這些勛貴子弟家中的爵位和富貴,並不需要依靠皇帝的認可才能得到,最多只是在觸怒皇帝的時候會得不到而已。

  這兩者的差別看似只是換了個說法,但實則天差地別。

  因為前者意味著恩賞,而後者意味著剝奪,恩賞會帶來感激,但剝奪只會引來憤恨,這是人之常情。

  就像汪直說的這樣,如今的勛貴子弟們,明明可以不用努力,就對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結果朱祐樘卻讓他們苦兮兮的來值宿宮城。

  一天兩天的或許還沒什麼,但是時間長了,哪怕是天子的名頭,恐怕也壓不住他們的怨氣。

  「如此說來,這些勛貴子弟是不能用了……」

  朱祐樘的眼神當中有些可惜,這些勛貴的祖上,無一不是猛將出身,也曾為大明立下功勳,方得世劵,但傳至如今,他們卻成了和宗室一般的國家蛀蟲,實在是可惜。

  聞言,汪直倒是微微抬了抬頭,道:「其實皇爺也不必沮喪,奴婢覺得您的這個法子方向上是對的,只是有些過於苛求的,若是稍加改動,或許能起到效用。」

  於是,朱祐樘頓時又提起了精神,問道:「你說說看。」

  汪直道:「其實皇爺之所以如此糾結,根本原因在於,您想拉一把如今早已勢力傾頹的勛貴之家,但恕奴婢直言,這些勛貴之家,內里大多早已腐朽怯懦,不過得過且過而已,所謂爛泥扶不上牆,就算是皇爺想抬舉他們,也得自己爭氣才行。」

  「但只要皇爺不再執著於要將勛貴之家拉起來,而是把這條路作為遴選尚有血勇志向的勛貴子弟的手段,便可豁然開朗。」

  朱祐樘皺了皺眉,很快便明白了汪直的意思。

  勛貴傳承至今,其中大部分都已經成了只會躺在功勞簿上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所以,想要繼續重用他們,本身就是一個不現實的做法。

  當然,勛貴不論是人脈還是資源,都具備著天然的優勢,所以,其中一些還保有血勇的子弟還是可以用的。

  原本這件事難就難在,該如何將後者篩選出來,但是現在,選調進入御前值宿的法子,剛好可以用得上。

  這些勛貴子弟們不願意到御前值宿,無非就是怕苦怕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做,也能在軍中混個職位,然後作威作福,何必費這個勁兒。

  但是,總還是會有一些勛貴子弟,是想要有所作為的,不管他們的初心是為了實權還是真的想做出事業,至少有動力就能夠用起來。

  不過……

  朱祐樘眉頭微擰,將心中的這個想法暫時擱下,隨後問道。

  「這段日子,你將後宮整飭的如何了?」

  將汪直放在身邊,除了以備顧問之外,更重要的還是想讓他把宮中清理乾淨。


  雖然說現在時日尚短,但是對汪直來說,應該也能夠初有成效了。

  果不其然,汪直對此早有準備,從袖中拿出了一份密奏,遞到了朱祐樘的面前,道。

  「回皇爺的話,奴婢奉命清查後宮,這些日子,又查得宮女內宦九十二人,或有私自向外朝傳遞消息之舉,或有偷竊宮中財物意圖賣出宮去之舉,或有私相授受,玩忽職守之人。」

  「加上此前一百二十三人,如今宮中膽敢違反宮規的,已經基本清查乾淨,都已經被押在了內獄當中,該如何處置,還請皇爺示下。」

  按理來說,對宮中宮人的處置,應該是張氏這個皇后的職權範圍,但是,汪直顯然沒有將張氏放在眼中,直接就把名單送到了朱祐樘的面前。

  對於這一點,朱祐樘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悅。

  這段時日,外朝的風波迭起,內宮中也並不平靜。

  當然,主要還是張氏!

  汪直雷霆手段整肅宮闈,毫不誇張的說,其實是在替張氏管教後宮,這自然讓張氏這個正牌皇后十分不滿。

  但她知道這是朱祐樘默許的,所以也不敢來鬧,只能暗中使些絆子和汪直為難。

  但汪直是什麼樣的人,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張氏的這點小手段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當然,張氏畢竟是皇后,汪直也不可能明著跟她為難,但是,這不代表汪直就不會反擊。

  他沒做別的什麼事情,只是趁張氏不備,將坤寧宮中的兩個宮人給鎖了起來,不過一夜的功夫,一份證詞就送到了朱祐樘的面前。

  雖然說汪直先斬後奏的做法不太妥當,但是,他顯然是有把握的。

  這份證詞當中,他把張氏這些年幹的事都問了個底掉,朱祐樘也是那個時候才發現,他這個太子妃這些年和謝遷等人的來往如此密切。

  不僅僅是她會時常將宮中的動向,通過自己的父親張巒傳遞出去,謝遷等人也會時常將他們不方便說的話,交給張氏來吹枕頭風。

  這一外一內,倒真的是配合默契。

  都說孤證不立,僅憑這份證詞,肯定不能問張氏的罪,朱祐樘也沒打算這麼做。

  所以,他只是讓人把證詞送到了坤寧宮,然後……果然張氏這段時間,就沒敢再有任何鬧騰了。

  心中念頭流轉,朱祐樘心中有些苦澀,但很快就被掃的乾乾淨淨,他擰眉看著眼前的名單和證詞,沉吟片刻後道。

  「這些人朕還有用,且先將他們都分開關著,內獄若是不夠用,就送到詔獄去,好生看管不要苛待。」

  汪直顯然對此也早有預料,輕輕點了點頭,躬身道。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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