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論辯
十月初冬，天氣已然變得有些寒涼起來。
聽著上首皇帝帶著怒意的斥責，底下一眾科道官員，心中總算是生出一絲畏懼之意。
尤其是位於壓力正中央的湯鼐，額頭上開始滲出點點汗水。
此時的他，不僅僅是因為受到了天子的斥責，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在這位年輕的陛下面前，好像一切的想法都被洞悉。
這種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覺，讓他生平頭一次，感到了深深的驚懼。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最好的選擇就是低頭認罪。
只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即便是他認罪，恐怕也難逃處罰，因此，哪怕心中惶惶不已，他還是咬了咬牙，叩首道。
「陛下明鑑，臣身為御史言官，彈劾直諫乃是本分，今日臣等在此，是為掃除奸佞，匡扶朝堂，陛下，萬安等奸佞不除，則朝堂不寧，百官不安，還望陛下三思啊！」
這就是耍無賴了。
湯鼐這是明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乾脆就不接朱祐樘的話，至於說什麼君前奏對失儀，此時他是顧不得了。
真要是低頭認罪，那麼就意味著，自己等人苦心策劃的這場彈劾，將要徹底付諸東流。
到時候且不論皇帝的責罰，單說這些同僚事後的指責，就能將他壓垮。
所以，湯鼐選擇死死的咬住萬安等人不放，就算是接下來無論如何承受皇帝的怒火，也至少要將這份怒火，轉移到他是因直諫被罰的上頭。
這般心思，自然是瞞不過朱祐樘的。
眉頭微微一皺，朱祐樘倒是也沒有急著跟湯鼐計較。
反正這場朝會醞釀了這麼久，各方勢力送到他手裡的牌，早就已經不止這一張了。
「姜洪？」
目光再次轉向這個劉健的門生，朱祐樘的目光沉沉。
「臣在。」
經過剛剛的那一番奏對，此時姜洪算是逐漸冷靜下來，但是緊張之感，卻沒有半點緩和。
不過所幸的是，朱祐樘也沒有繼續糾纏此前的那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
「你的這份奏章中，彈劾了諸多大臣，朕覽之過後，卻深覺這其中有許多不明之處，卿家可為朕解答一番。」
突然的態度變化，讓姜洪原本就繃緊的神色，更加緊張了幾分。
他就算是再傻，也能夠意識到，天子此刻的溫和語氣，絕不會是因為氣已經消了，而必然是醞釀的更大的風暴。
「陛下垂問，臣自然如實回奏。」
「好！」
朱祐樘拿起奏章，在他的面前攤開，然後問道。
「你這奏章當中說內宦楊鵬賦性陰險，禮部侍郎黃景之，奸邪無恥，那朕來問你，你所說的陰險無恥，具體指的是何事？可有實證？」
朱祐樘並沒有追著姜洪糾結科道這一點來打，並不是忘了，也不是打算就此擱置。
只不過，這場朝會本質上來說，就是為了解決東宮清流和成化舊臣之間的矛盾。
這場衝突積蓄良久，在朱祐樘的多方引導之下，最終在今天爆發出來，自然是要徹底解決。
誠然，姜洪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劉健糾結科道的行為是理虧的，甚至可以以此論罪，如果想的話，朱祐樘完全可以藉此將這場衝突壓下來。
但是，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矛盾既然存在，那麼哪怕壓下了這場衝突，也必然還是會爆發出來。
所以，得先解決主要問題。
當然，姜洪並不知道朱祐樘的想法，他此刻只是為天子沒有繼續追究科道私下聚集之罪，而感到有些慶幸。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的心就又提了起來。
因為從天子的態度來看，顯然仍然不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這般眾目睽睽之下，如果科道連正面辯駁都不能成功的話，那麼，這次集體彈劾的事件，便算是真的成了跳樑小丑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姜洪頓時感覺沉重的壓力到了肩頭，不過所幸，關於彈劾的內容，他還是有所準備的，道。
「回陛下，楊鵬早年跟隨西廠太監汪直，是其手下得力宦官，據朝廷舊檔記載，他和多處侵占民田，欺凌百姓之案有關，其性陰險狡詐，此前曾被數名御史彈劾，俱有實證，並非臣無故污衊。」
似乎是因為楊鵬的例子，讓姜洪多了幾分自信，他的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繼續道。
「至於禮部侍郎黃景之，與李孜省來往密切，凡李孜省所上之言，黃景之多附之。」
「此前，李孜省在先帝面前，倡議籌建寺廟道觀，亭台樓閣，行諸多繁複儀典，黃景之身為禮部侍郎，不僅不加勸阻，反而大加讚賞，以致於靡耗無狀，國庫空虛，其奸邪無恥，喪辱世風，人所共知，還請陛下明鑑。」
對於姜洪的這番控訴，朱祐樘倒是平靜的很。
還是那句話，這世上純粹正確的事，和純粹錯誤的事都是很少的，大多數情況下，一件事當中是既有對的部分也有錯的部分。
就拿這份彈劾奏章來說，裡面有很多人是被牽連的，但同樣也有很多人，的確就是應該被彈劾的。
並沒有對姜洪的這番回答有任何評述，朱祐樘緊接著便繼續問道。
「好，那朕再問你，此奏章中有言，大學士萬安，劉吉浮沉取榮，老不知退，吏部侍郎劉宣，都察院都御史劉敷，老懦無為，刑部尚書杜銘，年力衰邁，進取彌銳。」
「這你又如何解釋，這些人固然年老，但是，朝廷向來不以年老而逐大臣，你說他們無為懦弱，又有何據？」
「而且，朕沒記錯的話，此前朕曾有旨意，雖許年老官員自陳，卻並未允准科道指名劾奏，你如何解釋？」
如果說，剛剛對楊鵬和黃景之的彈劾，還算是確有其事，那麼，朱祐樘這次又列出來的人，就屬於是那種聽起來有些假大空的罪名了。
就拿科道一直在竭力攻擊的萬安，他們一直揪著不放的，也不過就是阿諛媚上，毫無氣節而已。
至於其他的什麼黨同伐異，打壓科道，這些罪名都屬於那種吵起來扯皮，誰也拿不出實質性證據的罪名。
就拿萬安來說，科道這邊固然可以提出，萬安在內閣期間，那些和他政見不同的官員，甚至包括御史，再到如今的李文祥都被或降調或逐出了朝堂。
但是，一旦細論起來，落到具體的某一件事情上，萬安都必然能找出讓人挑不出毛病來的解釋。
姜洪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稍一遲疑之後，他很快便道。
「陛下明鑑，臣奏本之中，彈劾這幾位大臣，並非是單純因其年老，更因其身為朝廷重臣，多年以來，不思勸諫先帝，坐視李孜省等奸佞從侍御前，胡作非為，禍亂朝堂，有失職之嫌。」
聽著上首皇帝帶著怒意的斥責，底下一眾科道官員，心中總算是生出一絲畏懼之意。
尤其是位於壓力正中央的湯鼐，額頭上開始滲出點點汗水。
此時的他，不僅僅是因為受到了天子的斥責，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在這位年輕的陛下面前，好像一切的想法都被洞悉。
這種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覺，讓他生平頭一次，感到了深深的驚懼。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最好的選擇就是低頭認罪。
只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即便是他認罪，恐怕也難逃處罰，因此，哪怕心中惶惶不已，他還是咬了咬牙，叩首道。
「陛下明鑑，臣身為御史言官，彈劾直諫乃是本分，今日臣等在此，是為掃除奸佞，匡扶朝堂，陛下，萬安等奸佞不除，則朝堂不寧，百官不安，還望陛下三思啊！」
這就是耍無賴了。
湯鼐這是明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乾脆就不接朱祐樘的話，至於說什麼君前奏對失儀，此時他是顧不得了。
真要是低頭認罪，那麼就意味著，自己等人苦心策劃的這場彈劾，將要徹底付諸東流。
到時候且不論皇帝的責罰，單說這些同僚事後的指責，就能將他壓垮。
所以，湯鼐選擇死死的咬住萬安等人不放，就算是接下來無論如何承受皇帝的怒火，也至少要將這份怒火，轉移到他是因直諫被罰的上頭。
這般心思，自然是瞞不過朱祐樘的。
眉頭微微一皺，朱祐樘倒是也沒有急著跟湯鼐計較。
反正這場朝會醞釀了這麼久，各方勢力送到他手裡的牌，早就已經不止這一張了。
「姜洪？」
目光再次轉向這個劉健的門生，朱祐樘的目光沉沉。
「臣在。」
經過剛剛的那一番奏對，此時姜洪算是逐漸冷靜下來，但是緊張之感，卻沒有半點緩和。
不過所幸的是，朱祐樘也沒有繼續糾纏此前的那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
「你的這份奏章中，彈劾了諸多大臣，朕覽之過後，卻深覺這其中有許多不明之處，卿家可為朕解答一番。」
突然的態度變化，讓姜洪原本就繃緊的神色，更加緊張了幾分。
他就算是再傻，也能夠意識到，天子此刻的溫和語氣，絕不會是因為氣已經消了，而必然是醞釀的更大的風暴。
「陛下垂問，臣自然如實回奏。」
「好！」
朱祐樘拿起奏章，在他的面前攤開，然後問道。
「你這奏章當中說內宦楊鵬賦性陰險，禮部侍郎黃景之，奸邪無恥，那朕來問你，你所說的陰險無恥，具體指的是何事？可有實證？」
朱祐樘並沒有追著姜洪糾結科道這一點來打，並不是忘了，也不是打算就此擱置。
只不過，這場朝會本質上來說，就是為了解決東宮清流和成化舊臣之間的矛盾。
這場衝突積蓄良久，在朱祐樘的多方引導之下，最終在今天爆發出來，自然是要徹底解決。
誠然，姜洪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劉健糾結科道的行為是理虧的，甚至可以以此論罪，如果想的話，朱祐樘完全可以藉此將這場衝突壓下來。
但是，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矛盾既然存在，那麼哪怕壓下了這場衝突，也必然還是會爆發出來。
所以，得先解決主要問題。
當然，姜洪並不知道朱祐樘的想法，他此刻只是為天子沒有繼續追究科道私下聚集之罪，而感到有些慶幸。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的心就又提了起來。
因為從天子的態度來看，顯然仍然不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這般眾目睽睽之下，如果科道連正面辯駁都不能成功的話，那麼，這次集體彈劾的事件，便算是真的成了跳樑小丑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姜洪頓時感覺沉重的壓力到了肩頭，不過所幸，關於彈劾的內容，他還是有所準備的，道。
「回陛下，楊鵬早年跟隨西廠太監汪直，是其手下得力宦官，據朝廷舊檔記載，他和多處侵占民田，欺凌百姓之案有關，其性陰險狡詐，此前曾被數名御史彈劾，俱有實證，並非臣無故污衊。」
似乎是因為楊鵬的例子，讓姜洪多了幾分自信，他的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繼續道。
「至於禮部侍郎黃景之，與李孜省來往密切，凡李孜省所上之言，黃景之多附之。」
「此前，李孜省在先帝面前，倡議籌建寺廟道觀，亭台樓閣，行諸多繁複儀典，黃景之身為禮部侍郎，不僅不加勸阻，反而大加讚賞，以致於靡耗無狀，國庫空虛，其奸邪無恥，喪辱世風，人所共知，還請陛下明鑑。」
對於姜洪的這番控訴，朱祐樘倒是平靜的很。
還是那句話，這世上純粹正確的事，和純粹錯誤的事都是很少的，大多數情況下，一件事當中是既有對的部分也有錯的部分。
就拿這份彈劾奏章來說，裡面有很多人是被牽連的，但同樣也有很多人，的確就是應該被彈劾的。
並沒有對姜洪的這番回答有任何評述，朱祐樘緊接著便繼續問道。
「好，那朕再問你，此奏章中有言，大學士萬安，劉吉浮沉取榮，老不知退，吏部侍郎劉宣，都察院都御史劉敷，老懦無為，刑部尚書杜銘，年力衰邁，進取彌銳。」
「這你又如何解釋，這些人固然年老，但是，朝廷向來不以年老而逐大臣，你說他們無為懦弱，又有何據？」
「而且，朕沒記錯的話，此前朕曾有旨意，雖許年老官員自陳，卻並未允准科道指名劾奏，你如何解釋？」
如果說，剛剛對楊鵬和黃景之的彈劾，還算是確有其事，那麼，朱祐樘這次又列出來的人，就屬於是那種聽起來有些假大空的罪名了。
就拿科道一直在竭力攻擊的萬安，他們一直揪著不放的，也不過就是阿諛媚上，毫無氣節而已。
至於其他的什麼黨同伐異，打壓科道，這些罪名都屬於那種吵起來扯皮，誰也拿不出實質性證據的罪名。
就拿萬安來說，科道這邊固然可以提出，萬安在內閣期間，那些和他政見不同的官員，甚至包括御史，再到如今的李文祥都被或降調或逐出了朝堂。
但是，一旦細論起來，落到具體的某一件事情上，萬安都必然能找出讓人挑不出毛病來的解釋。
姜洪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稍一遲疑之後，他很快便道。
「陛下明鑑，臣奏本之中，彈劾這幾位大臣，並非是單純因其年老，更因其身為朝廷重臣，多年以來，不思勸諫先帝，坐視李孜省等奸佞從侍御前，胡作非為，禍亂朝堂，有失職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