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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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得好!

  儘管不能說出口,但聽完了徐溥的這番話,王質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喊了一聲。

  雖然如今只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是,王質早就不是最初的那個愣頭青了。

  經過上次在徐溥府邸的夜談之後,這個入仕三年多的新人,已經開始褪去最初的天真,逐漸嘗試著不帶主觀態度來客觀的看待朝局和政治了。

  除開掉那些讓人正義感爆棚的口號,冷靜下來看剛剛姜洪等人的那番話,單純從政治角度分析。

  他們主張要乘勝追擊的論點無非兩個,其一就是擔心此前黨附李孜省的那些大臣在緩過勁兒來之後,對他們實施報復,其二就是只有將這些大臣都彈劾下來,他們才能立下功勞,官高的補缺,官低的升遷加攢聲望。

  兩者疊加,讓在場的眾人,基本上都開始傾向於走激進派的路子。

  這種時候,像是徐溥這邊的保守派,想要把話題的方向扭轉過來,其實已經非常困難了。

  因為對方提出的這兩個觀點,都是很站得住腳的,尤其是他們還占著剷除奸佞的名分,在這一點上駁斥他們,很容易被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

  所以徐溥此時乾脆另闢蹊徑,將李孜省一黨暫時擱置不提,反而提出了另一個尖銳的問題。

  錦衣衛!

  在傳統的士大夫敘事語境下,錦衣衛的形象向來不怎麼好,又因為其無論是拘捕,勘問甚至是審判,都並不對外公開,也不對除皇帝之外的任何法司負責,士大夫往往將其視為破壞法度的特例存在。

  而這一次,錦衣衛傾巢而出,一次性捕拿了六十多名官員,儘管他們當中大多數都是僧道官,儘管抓的是李孜省一黨這種舉朝彈劾之輩。

  但是別忘了一點,這些人都是官身,哪怕是傳奉而來的官職,他們也畢竟都是朝廷命官!

  徐溥的這番話意思很清楚,李孜省一黨固然要彈劾,但是,錦衣衛的權力膨脹也需要警惕。

  這一次天子下旨,一次性捕拿了這麼多的官員,看似是順應科道之意,但是,下一次呢?

  就像徐溥問出的那樣,這次他們彈劾李孜省,天子直接下令捕拿,接著往下他們要彈劾閣部大臣,那天子又會怎麼做呢?

  如果還是直接命錦衣衛捕拿,那麼徐溥沒有提出,但所有人都想到了的一個問題就是,如果有一天他們自己成為被彈劾的對象呢?

  「諸位,李孜省一黨固然是奸佞之臣,朝中大臣也的確有不少攀附勾結之人,才德缺失,年老無為之輩,但彼輩奸佞可以違制妄為,我等卻不行。」

  「君子立世,當坦蕩行事,凡行陰詭謀算者,最終必為其所困,智者不為也。」

  徐溥抬頭,語氣頗有幾分意味深長。

  這讓對面的劉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所以,我以為如今當務之急不是擴大彈劾對象,而是監督錦衣衛,將已經捕入的官員詳加勘問,依律治罪,若果有證據確鑿,有違律法之事,自當嚴懲。」

  「但若無罪行,或證據不足,亦不可屈打成招,違背法度審訊判決,如此方是維護朝廷法紀之道。」

  「至於朝中其他大臣,李孜省既被治罪,彼輩自然知天威不可冒犯,只會徐圖自保,而必不敢輕舉妄動。」

  「我等只需待李孜省一黨有所處置後,監督錦衣衛辦案,朝中大臣所涉,果有實證者,自當追究其責,若錦衣衛有徇私舞弊之嫌,再行參奏最為妥當。」

  不得不說,徐溥作為清流中的佼佼者,是最清楚其中的門道的。

  他的這番話,說的幾乎滴水不漏,同樣用朝廷規制,君子大義的說法,駁斥了湯鼐,姜洪等激進派的觀點。

  徐溥的聲望本就不低,再加上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提出的辦法也相對穩健。

  因此,再次讓在場的一眾清流心中,開始搖擺起來。

  「我覺得徐侍郎說得對,錦衣衛這般肆意抓人,也不是好事。」

  「嗯,不錯,廠衛之禍,未必便比李孜省一黨的危害小,我等不可顧此失彼。」

  「朝局如此,諸事繁雜,我等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啊……」

  聽著耳邊的竊竊私語,劉健眉頭緊鎖,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再袖手旁觀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紛紛投了過來。


  「徐侍郎方才所言,的確不無道理,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可如今這朝堂之上,奸佞小人只怕要比君子多的多,原因何在?」

  「依我看來,還是傳奉官之害,李孜省自方士而進,勾結梁芳等內宦,鼓動先帝屢次傳升官員,其中有方士,有僧人,有市井之徒,也有不學無術之輩。」

  「這些人手無寸功,胸無點墨,本援附而進,得授官職之後,自然更行此道,誠然,被李孜省舉薦者,亦有少許有才之輩,但絕大多數,都是對朝廷有害之人。」

  「今日我等彈劾李孜省一黨,要嚴懲攀附之徒,不僅僅是為了罷黜無才無德之輩,更是為了杜絕傳奉官之患。」

  「矯枉需過正,只有讓朝堂上下,都意識到攀附權宦佞臣,公行賄賂這條路走不通,甚至是一條死路,才能徹底斷掉其他人靠陰私手段升遷之心。」

  「諸位,這不是為了我等自身,而是為了整個朝堂的吏治清明,社稷穩固。」

  隨著劉健同樣站起身來,東宮清流的兩個主事者態度都已經亮明。

  而二者的主張顯然明顯不同。

  徐溥的態度是緩緩而圖,先對付李孜省一黨,然後解決內閣的萬安,穩步推進,認為針對不同的人應該採取不同的辦法。

  相對之下,劉健的想法就截然不同,他覺得既然李孜省已經下獄,那么正是趁這個時機,將傳奉官一舉打死的好機會。

  不僅要讓那些『奸佞』通通受到懲罰,更要借這件事告誡那些希圖幸進之人,不要耍小聰明。

  二人的觀點截然相反,但是,卻都各有道理,更是讓在場的眾人紛紛議論起來。

  「我覺得劉詹事說得對,是該對這些幸進小人有所震懾。」

  「可是如此一來,勢必要讓整個朝堂動盪,若廠衛趁勢而起,只怕是更大的禍事……」

  「此言差矣,我等彈劾這些奸佞,是為國盡忠,陛下既能納此諫言,日後若廠衛猖獗,我等繼續上諫,陛下也必然能夠接納,何必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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