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閣議
再次將手中的詔書草稿看了一遍，尹直心中總算是鬆了口氣。
付有司詳查。
這句話在官場當中，是一句極有技巧性的話。
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屬於正常辦事流程的一環，所以，這句話大多數時候，可以被視為是進度在正常推進。
但同時，也因為這僅僅只是其中一環，並非是結果，因此其中的操作空間很大。
有司是哪個有司，查是要查多久，要查出個什麼結果，查出結果之後該怎麼辦理，如果涉及到權限不夠的人或者事，又該如何？
這些都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夠涵蓋清楚的。
就像在劉吉提醒之前，甚至是身為內閣大學士的尹直，都沒有反應過來，天子的這句付有司商量明白，其實實質上來說，就是將言官們的這份彈章，送到了內閣的手裡。
只能說，當時早朝上鬧出的場面太大，天子當時應許的又過於乾脆，這才讓尹直覺得，天子是不是已經倒向了科道那邊。
如今仔細一品天子的口諭內容，尹直才發現，其實這幫科道，想要達到的目的，處於一個如達到的狀態。
要說皇帝沒答應吧，的確有口諭，讓有司調查了，可要說答應了吧……眼瞧著這三件事，都只是『在推進中』，半點有結果的意思都沒有。
「那照這麼說來，陛下其實還是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的，但是，又不好直接拒絕這些言官的諫奏，所以，才迂迴著下了這些口諭？」
從緊張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之後，尹閣老聰明的智商很快又占領了高地，沉吟道。
聞言，劉吉先是點頭，隨後卻又搖了搖頭，道。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但是，也不是沒有別的可能。」
「陛下應該不會不明白，這種手段只能是權宜之計，就算那些言官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可過段日子，他們眼見此事一直沒有結果，必然還會再次上奏。」
「到時候，再想用同樣的招數，恐怕就不好使了……」
說到底，這次的事情，並不是某個或者某幾個官員之間的爭鬥，而是混雜著新舊勢力更替以及制度的重構與捍衛，乃至是清流和『奸佞』之間的道德爭鬥等多種因素的集中爆發。
這種層級的爭鬥，上到閣部重臣，下到普通的底層官員，都會被席捲其中。
即便是身在制度最高點的皇帝，想要阻止這樣一場矛盾積蓄到極點後，爆發出來的爭鬥，也絕不可能靠拖延這樣的手段，無聲無息的消弭掉。
這矛盾既然已經爆發，那麼勢必要狠狠的衝擊一番現有的權力格局之後，才能重新恢復平靜。
「那依次輔大人看，傳奉官一事，陛下最後到底想要個什麼結果？」
尹直思忖良久，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然而，這一回，劉吉卻沒能給出答案，他的態度和上次一樣。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何況，朝局複雜，陛下縱然是萬乘之尊，也未必能夠全然操控事情的走向。」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快了……」
尹直皺眉：「什麼快了？」
劉吉側過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道：「快要有人，坐不住了。」
似乎是為了呼應他的話，下一刻，門外中書舍人的腳步聲響起，隔著門恭敬道。
「稟次輔大人，首輔大人派人來傳話，說半個時辰後舉行閣議，商討近幾日票擬不決之事。」
「知道了。」劉吉應了一聲，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轉頭道：「你瞧，說曹操曹操到，這不就有動靜了。」
尹直一愣，旋即便點了點頭，同樣笑道：「是啊，真要說著急，也該是萬閣老最急，這次科道來勢洶洶，怕是他老人家，比你我還要更慌上幾分。」
「我聽說這段日子，萬閣老可一直都沒閒著，朝中不少重臣，都曾或明或暗，應邀到他府上做客，若是真的要做些什麼，那我們……」
劉吉倒是依舊鎮定，道：「局勢仍然未明，不過看這樣子，也快了，暫且靜觀其變便是。」
半個時辰後，內閣議事廳中。
萬安坐在上首，劉吉和尹直分坐兩旁，與此同時，在後排列席的，還有一個身著宦官袍服，四十如許的內臣。
司禮監掌印太監戴義！
整個內臣群體當中，也就只有他，能夠有資格旁聽內閣的閣議了。
對於戴義的到來，內閣三人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很快，首輔萬安輕咳一聲，便開口道。
「前幾日陛下召見我等，留了幾份奏本，命內閣好生商議，昨日早朝，陛下也有口諭下達，命內閣商討科道所進章奏，今日召開閣議，便為這幾樁事而來。」
說罷，他示意一旁的中書舍人，將此前李文祥等人的奏本，還有早朝上王質等人的奏章，都讀了一遍。
這樣的會議，除了口述，自然還有副本，劉吉和尹直拿著早就被舍人送來的副本，低頭認真的看著，仿佛是要細細的將其中的每個字都揣摩清楚一般。
舍人讀完之後，眾人心中也差不多都已經有了看法，於是，萬安率先開口道。
「此前陛下召見我等之時已有聖諭，李文祥行事狂悖，誹謗先帝聖明，以一介進士之身，邀名買直，欲陷陛下於不孝，如此大奸似忠之人，若不嚴懲，無以彰禮法孝道。」
「故而，本閣以為，應當將此人褫奪出身，發回原籍，永不錄用，以儆效尤，二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劉吉和尹直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萬安的這副態度，倒是並不新鮮。
當時在御前的時候，他就說過類似的話。
但是那個時候，情況還尚且不明，萬安這麼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明顯是在順著皇帝的話風。
後來這個提議被批駁了，萬安自然也就沒有再提。
所以，劉吉和尹直本以為，這萬首輔早就已經熄了這個心思，卻不曾想，他竟然又提了出來。
而且，還是在閣議這樣正式的場合。
要知道，和在御前不同的是，閣議上都是有記錄的，而且，一旦他們答應下來，那麼，就會形成共同的票擬，奏稟聖駕。
雖然最終的結果，還是要看天子的意思，但既然是要呈送御前，就代表著內閣的態度，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於是，遲疑片刻後，尹直在劉吉的示意下率先開口，道。
「首輔大人，我等皆知，這李文祥乃是一清談狂論之輩，他上此奏章，也不過是想要搏一個名聲，這一點，從他奏章當中極盡推崇大開言路，便可看出。」
「這樣一個人，若是我等真的將他褫奪出身，且不說朝野反應如何，從結果來看，豈不是反而稱了他的意，讓他名聲大噪？」
付有司詳查。
這句話在官場當中，是一句極有技巧性的話。
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屬於正常辦事流程的一環，所以，這句話大多數時候，可以被視為是進度在正常推進。
但同時，也因為這僅僅只是其中一環，並非是結果，因此其中的操作空間很大。
有司是哪個有司，查是要查多久，要查出個什麼結果，查出結果之後該怎麼辦理，如果涉及到權限不夠的人或者事，又該如何？
這些都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夠涵蓋清楚的。
就像在劉吉提醒之前，甚至是身為內閣大學士的尹直，都沒有反應過來，天子的這句付有司商量明白，其實實質上來說，就是將言官們的這份彈章，送到了內閣的手裡。
只能說，當時早朝上鬧出的場面太大，天子當時應許的又過於乾脆，這才讓尹直覺得，天子是不是已經倒向了科道那邊。
如今仔細一品天子的口諭內容，尹直才發現，其實這幫科道，想要達到的目的，處於一個如達到的狀態。
要說皇帝沒答應吧，的確有口諭，讓有司調查了，可要說答應了吧……眼瞧著這三件事，都只是『在推進中』，半點有結果的意思都沒有。
「那照這麼說來，陛下其實還是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的，但是，又不好直接拒絕這些言官的諫奏，所以，才迂迴著下了這些口諭？」
從緊張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之後，尹閣老聰明的智商很快又占領了高地，沉吟道。
聞言，劉吉先是點頭，隨後卻又搖了搖頭，道。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但是，也不是沒有別的可能。」
「陛下應該不會不明白，這種手段只能是權宜之計，就算那些言官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可過段日子，他們眼見此事一直沒有結果，必然還會再次上奏。」
「到時候，再想用同樣的招數，恐怕就不好使了……」
說到底，這次的事情，並不是某個或者某幾個官員之間的爭鬥，而是混雜著新舊勢力更替以及制度的重構與捍衛，乃至是清流和『奸佞』之間的道德爭鬥等多種因素的集中爆發。
這種層級的爭鬥，上到閣部重臣，下到普通的底層官員，都會被席捲其中。
即便是身在制度最高點的皇帝，想要阻止這樣一場矛盾積蓄到極點後，爆發出來的爭鬥，也絕不可能靠拖延這樣的手段，無聲無息的消弭掉。
這矛盾既然已經爆發，那麼勢必要狠狠的衝擊一番現有的權力格局之後，才能重新恢復平靜。
「那依次輔大人看，傳奉官一事，陛下最後到底想要個什麼結果？」
尹直思忖良久，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然而，這一回，劉吉卻沒能給出答案，他的態度和上次一樣。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何況，朝局複雜，陛下縱然是萬乘之尊，也未必能夠全然操控事情的走向。」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快了……」
尹直皺眉：「什麼快了？」
劉吉側過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道：「快要有人，坐不住了。」
似乎是為了呼應他的話，下一刻，門外中書舍人的腳步聲響起，隔著門恭敬道。
「稟次輔大人，首輔大人派人來傳話，說半個時辰後舉行閣議，商討近幾日票擬不決之事。」
「知道了。」劉吉應了一聲，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轉頭道：「你瞧，說曹操曹操到，這不就有動靜了。」
尹直一愣，旋即便點了點頭，同樣笑道：「是啊，真要說著急，也該是萬閣老最急，這次科道來勢洶洶，怕是他老人家，比你我還要更慌上幾分。」
「我聽說這段日子，萬閣老可一直都沒閒著，朝中不少重臣，都曾或明或暗，應邀到他府上做客，若是真的要做些什麼，那我們……」
劉吉倒是依舊鎮定，道：「局勢仍然未明，不過看這樣子，也快了，暫且靜觀其變便是。」
半個時辰後，內閣議事廳中。
萬安坐在上首，劉吉和尹直分坐兩旁，與此同時，在後排列席的，還有一個身著宦官袍服，四十如許的內臣。
司禮監掌印太監戴義！
整個內臣群體當中，也就只有他，能夠有資格旁聽內閣的閣議了。
對於戴義的到來，內閣三人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很快，首輔萬安輕咳一聲，便開口道。
「前幾日陛下召見我等，留了幾份奏本，命內閣好生商議，昨日早朝，陛下也有口諭下達，命內閣商討科道所進章奏，今日召開閣議，便為這幾樁事而來。」
說罷，他示意一旁的中書舍人，將此前李文祥等人的奏本，還有早朝上王質等人的奏章，都讀了一遍。
這樣的會議，除了口述，自然還有副本，劉吉和尹直拿著早就被舍人送來的副本，低頭認真的看著，仿佛是要細細的將其中的每個字都揣摩清楚一般。
舍人讀完之後，眾人心中也差不多都已經有了看法，於是，萬安率先開口道。
「此前陛下召見我等之時已有聖諭，李文祥行事狂悖，誹謗先帝聖明，以一介進士之身，邀名買直，欲陷陛下於不孝，如此大奸似忠之人，若不嚴懲，無以彰禮法孝道。」
「故而，本閣以為，應當將此人褫奪出身，發回原籍，永不錄用，以儆效尤，二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劉吉和尹直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萬安的這副態度，倒是並不新鮮。
當時在御前的時候，他就說過類似的話。
但是那個時候，情況還尚且不明，萬安這麼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明顯是在順著皇帝的話風。
後來這個提議被批駁了，萬安自然也就沒有再提。
所以，劉吉和尹直本以為，這萬首輔早就已經熄了這個心思，卻不曾想，他竟然又提了出來。
而且，還是在閣議這樣正式的場合。
要知道，和在御前不同的是，閣議上都是有記錄的，而且，一旦他們答應下來，那麼，就會形成共同的票擬，奏稟聖駕。
雖然最終的結果，還是要看天子的意思，但既然是要呈送御前，就代表著內閣的態度，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於是，遲疑片刻後，尹直在劉吉的示意下率先開口，道。
「首輔大人，我等皆知，這李文祥乃是一清談狂論之輩，他上此奏章，也不過是想要搏一個名聲，這一點，從他奏章當中極盡推崇大開言路，便可看出。」
「這樣一個人，若是我等真的將他褫奪出身，且不說朝野反應如何，從結果來看，豈不是反而稱了他的意，讓他名聲大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