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怕應羞見,劉郎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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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虎莊議事廳內,燭火搖曳。

  劉弘與盧植對坐,劉備侍立在劉弘身後。

  案几上攤開著幾份剛由快馬送來的密信。

  這是劉弘離開洛陽時留下的暗子遣人送來的。

  窗外秋風蕭瑟,透著陣陣寒意。

  霜殺百草。

  天下之間,此時也是血流滿地。

  在短暫的隱忍過後,宦官對黨人大規模的報復,終於開始了。

  盧植拿起一封密信,看過之後,手指微微顫抖。

  「子高,汝南消息…范孟博…慷慨赴義了!」

  盧植說起事情經過,竟為之感慨流涕!

  不久之前,朝廷下令捉拿范滂,於是督郵吳導帶著逮捕范滂的詔書來到縣衙。想到要抓拿范滂,他抱著詔書痛哭,不忍心執行命令。

  范滂聽說這事後,說:「這一定是為了我啊。」

  於是自己主動前往縣衙投案。

  縣令郭揖大吃一驚。

  為了救范滂,郭揖想要解下自己的官印和綬帶,放棄官職和他一起逃亡。

  范滂阻止他說:「我死了,這場災禍就能平息了,怎麼敢因為我的罪過連累您,又讓我的老母親流離失所呢?」

  范滂的母親前來與他訣別。

  范滂對母親說:「弟弟仲博為人孝敬,足以供養您老人家。我這就隨父親去九泉之下,生者和死者都算是各得其所了。只希望母親能割捨難以忍受的骨肉之情,不要過分悲傷。」

  他的母親說:「你今天能夠與李膺、杜密這樣的忠義之士齊名,死了又有什麼遺憾!一個人已經獲得了美好的名聲,還要再追求長壽,這樣的好事怎麼能同時得到呢?」

  范滂跪著接受母親的教誨,拜了兩拜後辭別母親而去……

  臨刑前,范滂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說:「我想教你做壞事吧,但壞事本來就不該做;想教你做好事吧,可是你看我一生沒做壞事,卻落得這個下場。我還能說什麼呢?」

  過路的人聽到這些話,沒有不感動流淚的。

  劉備撫掌而嘆,「范孟博,真豪傑也!」

  劉弘也是點了點頭。

  范滂確是真豪傑,出仕之時,他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即便是後世的蘇軾,也要為之心折。

  第一次黨錮之禍時,他便能以氣節逼的王甫這個殺人無數,且最為痛恨黨人的宦官肅然起敬。如今為不牽連他人,又寧願慷慨赴死。

  如果這樣的人都不算真豪傑,那怎樣的人才算呢?

  以後世之人比之,單以氣節而論,可比譚嗣同。

  劉弘拿起另外一封密信,看過之後,冷笑起來,「好一個望門投止!」

  這上面,卻是一個截然相反的故事了!

  黨人張儉為了逃避追捕,四處流亡,只要看到有人家就去投宿求助…他逃到魯國,去投奔老朋友孔褒。然而事情泄露了,官兵包圍了孔府。

  孔褒和他的弟弟孔融爭著承認自己有罪,要求替對方去死。

  孔褒說:「張儉是我的朋友,他是來投奔我的,不是我弟弟的過錯。」

  孔融爭辯說:「張儉是來求助於我的,是我收留了他,罪責在我身上。」

  他們的母親也站出來說:「一家的事務應當由長輩負責,這罪過應當由我來承擔。」

  一家人爭著去承擔死罪,也即是後世頗為有名的一門爭死!

  最終,負責審判的官員商議後判定:罪責在孔褒身上。於是孔褒被關進監獄並處死!孔融和他的母親得以倖免。而張儉則一路向北逃亡,因為他逃亡而收留他導致家破人亡的人家,竟有成千上萬之多!

  論其行徑,可比後世康有為。

  看過書信,劉弘心中也多有感慨。

  大概這便是歷史悠久的好處吧,前事後事,哪怕隔了千年百年,總是能找到對應。

  盧植嘆息一聲,「閹豎!國賊!屠戮忠良,株連無辜!孔氏何其無辜!張儉…唉!」

  他既痛恨宦官,又對張儉逃亡牽連孔家感到複雜難言。

  昔年,在黨人之中,張儉的名聲是遠遠大過范滂的。


  誰想事到臨頭,兩人竟是全然不同的做法!

  當年他在太學求學之時,與張儉也算是故友。那時的張文節意氣風發,幾次為勸諫天子,都險些丟掉性命!

  誰能想到,年輕時敢說死便死的豪傑,如今竟也變了模樣!

  劉弘抬起眼,望向盧植,「子干,按信上所言,那張儉是一路北來的。若是有朝一日,他來到我臥虎莊,叩門求救,你以為如何?」

  盧植沉默下來。

  他雖然也覺得張儉望門投止的做法有失士人風骨,可張儉其人到底在士林之中名望素著。

  若是張儉身死,於天下士人而言,無疑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劉備也看出盧植的為難,他上前一步,慨然道:「盧師,此事有何為難!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男兒丈夫,縱死鄉野,不渡烏江!」

  劉弘撫掌而笑,「范孟博是豪傑,阿備卻也不逞多讓。如張儉等輩,怕應羞見劉郎才氣!」

  盧植也笑了起來。

  有弟子如此,確實讓他欣慰。

  ……

  月余之後,在一個烏雲蔽月、風聲嗚咽的深夜。

  盧植拿著一個包裹,悄悄出了山莊。

  白日裡,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封書信。

  信上的字跡,他熟悉的很。

  山莊外的密林里,故人相會。

  其人正是逃亡多日、如同驚弓之鳥的張儉。

  盧植看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將之與當初在太學時所見的,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張元節聯繫在一起。

  張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子干,別來無恙?」

  盧植問道:「元節,何以至此?」

  張儉苦笑道:「子干,你當知我為人。我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最初時,我本欲效范孟博殺身成仁,只是隨即又想到當留取有用之身,如此一來,才能為天下人多做些事!

  子干啊,於我輩士人而言,最重者,莫過名聲!所以,求死易,求生難!若非心懷天下,只怕我早已死在北來的路上,又如何能支撐到今日!

  子干,你我當年在太學之中,矢志要匡扶漢室,當年的情誼,當年的志向你都忘了嗎!我是何等人物,難道你還不知嗎!」

  盧植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當年太學之中的張元節,是何等人物,我是知道的。可如今的張元節是何等人物,我當真有些不知了。」

  張儉默然。

  盧植將手中的包裹扔給張儉。

  「元節,出塞吧。你留在中原之地,只會讓更多人因你而死。這天下,不該再有義士枉死了。」

  張儉深深地望了盧植一眼,沒有言語,拾起地上的包裹,踉蹌而去。

  變的何止是他張元節,他盧子干又何嘗沒有改變呢?

  張儉走出不遠,幾個身影自林中出現,護衛在他身側。

  想來是些感慨於張公「大義」的義士。

  盧植望著張儉的背影,默然站立良久,這才轉身朝臥虎莊走去。

  而在方才盧植站立的稍遠處,劉弘正按劍而立。

  在他身側,孫瘸子收起弓箭。

  孫瘸子方才持弓瞄準的,正是張儉。

  若是方才盧植流露出想要收留張儉的意圖,那劉弘就只能趁夜埋葬張儉了。

  劉弘有自知之明,他這種人,是做不成英雄豪傑的。

  他只能竭盡全力,守護他所要守護的一切!

  好在,劉郎有才氣。

  蒼生多難,自有英雄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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