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薪盡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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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外,破舊的道觀里,在經過良久的沉默之後,劉弘率先開口。

  「陳公,世上事,若仔細論之,又哪裡又什麼對錯之分呢?

  今日之敗,非你之過,何必自苦如此?如今陳公依舊是士人表率,為天下士人所仰望,還望公珍惜有用之身!不為自己,也當為了天下!」

  聽到這番言語,陳藩緩緩抬起頭來,他盯著劉弘打量了片刻,忽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便是子干之前所說的劉子高嗎?是你助子干來救老夫的?子干來救老夫,心中無所求,老夫是信的。那你呢?救我這樣一個將死的老傢伙,你又想要些什麼?」

  劉弘笑了笑,「事到如今,陳公身上,又剩下些什麼呢?只有士人之中的名望了啊!」

  盧植一愣,看向劉弘。

  救人之前,劉弘並未和他提及此事啊!

  陳藩也驚訝於劉弘的直白,「此言何意?」

  在陳藩看來,若是這劉弘想要用他在士人之中的名望作為投靠宦官的進身之梯,那他就立刻撞死在這殿中!

  只是,劉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倍感意外。

  「陳公背負的士人之望,我確實是想要的。只是我是個懶人,對士人風骨也不感興趣。做不來這種負重前行的事。將替陳公背負著士人之望前行的,並非是我,而是子干!」

  這話一出,即便是盧植也是滿面驚訝。

  劉弘站直身子,俯身一拜,良久未起。

  「陳公,那該死的仗你已經打完了,應行的路你已經行盡了,當守的道你守住了。從此以後,自有公義的冠冕為你留存。可是,天下人的路還要走下去!今日之後,宦官必然勢大!士人必遭屠戮!士人可不黨,卻不可無首!還請陳公,傳火!」

  陳蕃愣了許久,待到最後,他忽的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嗎?」

  他轉頭看向盧植。

  作為多年的天下士人之首,陳蕃雖不能說熟知每一個士人的底細,可對各州之中有些名氣的士人,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近來在幽州聲名鵲起的盧植,他不僅知道,還曾特意遣人前去暗中調查過。

  調查得到的結果,也好,也不好。

  好在,這盧植確實是個文武雙全,有才有德,心懷漢家天下的正統儒生。

  不好在,這盧植和他年輕時實在太像了。

  剛直不阿,嫉惡如仇,面對不公,寧死也不會屈從。

  正因為盧植似他青年時,他才明白,盧植這種人,若是進了朝堂,固然是懲奸除弊的利刃,可也最易折斷!

  他陳蕃,也是靠著許多運氣,這才苟延殘喘到如今的。

  他知道,只要他相召,盧植這種人,哪怕明知會折斷玉碎,依舊會選擇進入朝堂。

  只是,陳蕃卻不忍心了。

  所以,他並未強行徵召盧植。

  而此時此刻,命運又將盧植推到了他的眼前!

  陳蕃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如今,他反倒是覺得還不如當時被宦官殺死來的痛快。

  他側過頭,看向將他推入到這個境地的始作俑者。

  此人如今倒是置身事外!

  須知,他劉弘是漢室宗親,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卻也是他們劉家的天下!

  面對陳蕃望來的目光,劉弘笑了笑。

  「陳公,您做不到的,不代表後來者做不到!您耗盡心血,難道不是為了給後來人鋪一條路,點一盞燈嗎?

  如今您應該做的,不是在這裡哀嘆落幕,左右彷徨,而是為您的理想,找到最合適的繼承人!選定那個能接過您手中火種的人!將您的信念、您的學識、您未竟的事業,託付給他!讓他替您,繼續走下去!所謂『薪盡火傳』!正是如此!

  在當下,在劉某看來,這個人非子干莫屬!若是日後挑不起這個擔子,他也自會將這份責任交出去!直到有朝一日,出現一個真正能肩挑山河,匡扶天下,能為天下丈量規矩之人!陳公,薪盡火傳,自有後來人!」

  「自有後來人嗎?」

  陳蕃喃喃地重複著,那雙枯井般的眼睛,雖然依舊布滿血絲,渾濁不堪,但最深處,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角落裡,盧植一直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

  劫人廝殺時,他一身悍勇,全無半點懼色。而如今聽了劉弘的謀劃,他卻是緊抿著嘴唇。

  他並不畏懼死亡,之前要來洛陽勸說竇武時,他毅然決然,沒有半分遲疑。

  可此時,若是如劉弘所言,他接下陳蕃的衣缽,那麼日後在他肩上扛著的,便不再是他自己一人的生死!

  他在沉默,也在思量。

  這副擔子,他抗的起嗎?

  陳蕃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盧植身上。那目光中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子干…」陳蕃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一絲力量,他掙扎著想坐直身體,劉弘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蕃的目光緊緊盯著盧植,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你…過來。」

  盧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沉重和翻湧的情緒,依言走到陳蕃面前。

  陳蕃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卻異常用力地抓住了盧植結實的手臂。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卻大得驚人,仿佛溺水之人最後的掙扎。

  「子干…你看到了…這條路,太難了…太難了…」他喘息著,眼中那點微光劇烈閃爍,「清君側,正朝綱…談何容易?竇武身死族滅…我…苟延殘喘…這條路,荊棘遍地,白骨鋪就!走下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他死死盯著盧植的眼睛,「接我的擔子…不是風光…是枷鎖!是永無止境的負重前行!是時時刻刻懸在頭頂的利刃!是要把天下蒼生的苦難,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最苦最苦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他沒有勸說,只是用平緩的語氣,將未來道路上最黑暗、最絕望的一面,赤裸裸地攤開在盧植面前。

  此時陳蕃的心中極為矛盾。

  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想,還是不想,讓盧植成為下一個陳蕃。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盧植心中,衝散了所有的猶豫和遲疑。

  他反手用力握住陳蕃冰冷顫抖的手,挺直了腰背,聲音沉穩而有力。

  「陳公!此苦此難,此枷鎖此利刃…弟子盧植,願擔!天下蒼生之苦,弟子…願扛!雖九死其猶未悔!」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陳蕃面色複雜的點了點頭。

  今日之後,中原再無他的立足之地,唯有遠遁塞上。他年已八十有餘,這一生,多半是再難回到中原了。

  陳蕃拉著盧植的手,低聲道:「子干,日後就要苦了你了,幫我,也幫我輩讀書人,看著這座天下。」

  盧植紅了眼眶。

  劉弘默然。

  任何一個群體,都是不能一棍子打死的。

  士人之中,固然有投機之人,有趨炎附勢之徒,可也有錚錚鐵骨,一心救國的真正讀書人!

  陳蕃大笑一聲,抖擻起精神,看向劉弘,「可有準備?」

  劉弘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筆與許多布帛。

  陳蕃大筆書之!

  這些都是陳蕃寫給故人的書信,也是日後盧植能接替他遺留下的中原士人之望,證明他盧植是陳蕃衣缽傳人的證據!

  作罷書信,陳蕃抬起頭來,看向劉弘,感慨道:「也不知百年千年之後,後世之人,談起我陳蕃,會做何定論。」

  劉弘笑道:「後世評價如何,如陳公這般人物,又何須計較。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只要天下還好,陳蕃這個人是好是壞,又有什麼關係呢?」

  陳蕃大笑。

  人生都已落到如此淒涼境地,可他聽到劉弘這番話,卻竟覺快意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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