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我的徒弟，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第265章 我的徒弟，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須彌山頂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琉璃。西方天際，如來佛祖的琉璃蓮台散發著鎮壓萬物的光芒，然而那光芒深處，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下方，玄奘法師跪伏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僧袍被冷汗浸透，身體篩糠般顫抖，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而在不遠處，孫悟空緊緊摟著他的徒弟糖生。那六歲孩童模樣的小和尚，此刻渾身滾燙，透明的肌膚下似乎能看到脈絡在狂亂搏動。
他的小臉因痛苦而扭曲，牙齒緊咬下唇，滲出血絲，卻只能發出「」的氣音。
孫悟空那身金毛根根倒豎，他正不顧一切地將法力渡入糖生體內。
「撐住，糖生娃兒，師父在呢！」孫悟空的聲音嘶啞，帶著從未有過的惶急。那磅礴的法力湧入糖生小小的身軀，卻如同泥牛入海，糖生的痛苦沒有絲毫減緩，反而與玄奘的劇痛在冥冥中同步加劇。
玄奘每一次抱頭悶哼，糖生蜷縮的身體便是一陣更劇烈的抽搐。
「快扶住師父啊！」沙僧焦急地喊著，想去攙扶玄奘，卻被旁邊的黑熊一把拉住胳膊。
黑熊精那張粗獷黝黑的臉上，此刻布滿了複雜神色。他看著痛苦不堪的玄奘，熊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與不忍，但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他牢牢按住了沙僧，沉聲低喝，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別動！沙師弟，這是佛祖旨意，放不得手，也————幫不得忙。」
沙僧愣住了，看著大師兄眼中那份近乎虔誠的服從，又看看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師父，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頹然地垂下了想要伸出的手，默默站在黑熊精身後。
陳光蕊站在孫悟空身側，分水定波戟杵在地上，支撐著他有些發軟的身體。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糖生痛苦的小臉上，那每一分痛楚都如同鋼針扎在他的心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當年五行山頂，他咬破手指，滴下那滴融合了金蟬子魄的血時，他以為是自己利用了如來的佛帖，放出了孫悟空，攪亂了局面。現在想來，何其可笑。
那滴血，那應「血」而生的糖生————根本就是如來反手埋下的後手！
當日在五莊觀外，觀音菩薩坐視孫悟空脫困而無實質阻攔，如來或許就已洞悉了太上老君借他陳光蕊之手在撥弄軌跡的意圖。於是，這滴血，這個孩子，便成了如來的後手。
陳光蕊的心在滴血，糖生還只是個孩子啊。
他承認，一開始的時候，他的心裡卻是對這個一滴血生成的小生命是有防備的，這也是他把糖生放在花果山的一個原因。
可這些年，看著這個頂著戒疤、奶聲奶氣喚他「爹爹」的孩子在花果山無憂無慮，跟著孫悟空學藝玩耍，跟著自己到處跑，他心底深處那點因算計而生的防備，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消磨殆盡，化作了真真切切的舐犢之情。
太上老君將他當做可以隨時犧牲，甚至是有意去犧牲掉的工具。
玉帝和如來也同樣如此。
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可以相信的人。
但是，他把糖生當做自己的孩子，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羈絆。
可如今，這份羈絆，正被那高高在上的佛祖，以最殘忍的方式，當著他的面，一點點撕碎、剝離、強行融入另一個軀殼！
渺小，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攥緊了他。在這些俯瞰三界、視眾生為棋子的巨擘眼中，他陳光蕊的掙扎、他的父子之情，甚至他這條命，都輕如塵埃，隨時可以抹去。
「嗬啊！」孫悟空懷中的糖生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小小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皮膚上的透明區域急速擴大，幾近崩潰的邊緣。
「如來！」孫悟空的理智，在這一聲慘嚎中徹底崩斷。
積壓了六百年的怨憤、五行山下被鎮壓的屈辱、觀音陰險暗算徒弟的怒火，以及此刻眼睜睜看著至親骨肉在眼前被折磨卻無能為力的狂暴痛楚，如同壓抑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不再看懷中的糖生，也不再理會任何後果。
那雙熔金般的火眼金睛，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烈焰，死死釘在西方天際那尊琉璃蓮台之上。
無邊的凶戾妖氣混合著不屈的戰意，如同實質的血色火焰，從他每一根金毛上騰起，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如意金箍棒感受到主人的滔天怒意，嗡鳴震顫，瞬間暴漲，化作一根擎天撼地的巨柱！
「還我徒弟來！」
一聲裂石穿雲、飽含了無盡憤怒與絕望的咆哮，炸響在死寂的須彌山頂，甚至短暫壓過了玄奘和糖生痛苦的呻吟。
孫悟空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狂暴金光，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捨棄了所有防禦，將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都灌注於這一擊之中，朝著那高不可攀的琉璃蓮台，決絕地撞了過去！
這一棒，是齊天大聖沉寂六百年後，向這無情天道、向這操縱眾生的神佛，發出的最癲狂、最徹底的控訴與挑戰！為了他的徒弟，他可以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蓮台之上，如來佛祖那半開半闔的雙眼，終於完全睜開。琉璃佛光依舊深邃，但看向那道決絕衝來的金光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似有一聲無人聽聞的嘆息消散在佛光里。
他並未起身，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對著孫悟空衝來的方向，極其隨意地、卻又帶著無上威嚴地，屈指一彈。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能量爆發的狂瀾。
一道看似柔和、凝練到極致的琉璃佛光，自他指尖射出，如同拂去一粒微塵般，精準地印在了孫悟空那傾注了全部生命力量的棒影之上。
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剎那。
下一瞬，那道狂暴無匹、仿佛能捅破蒼穹的金色光柱，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須彌山本體，轟然潰散！
如意金箍棒發出一聲悲鳴，金光瞬間黯淡，變回原形。孫悟空的身影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子，狠狠砸在數百丈外的堅硬山岩之上。
轟隆！
堅逾精鋼的須彌山岩被砸出一個深坑，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去。煙塵瀰漫中，孫悟空的身影嵌在碎石里，金色的毛髮沾染了塵土和血跡，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紅。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上的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劇痛，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西方的蓮台，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咳，咳咳————」
他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卻依舊用金箍棒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如來老兒，你動我徒弟。我，跟你沒完！」
他體內的法力在剛才那一擊和對糖生的輸送中幾乎耗盡，身體重創，連站著都無比艱難。但他依舊舉起了那根仿佛重逾萬鈞的金箍棒，指向天空，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再來，有種————殺了俺老孫！」
話音未落，他再次化作一道跟蹌卻依舊決絕的金色流光，拖著殘破的身軀，又一次穿越了空間，朝著那不可撼動的蓮台衝去！身影悲壯而慘烈。
這一次，琉璃蓮台上的如來佛祖，那雙蘊含三千世界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怒意。那是對這螻蟻般的存在，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戰無上威嚴的慍怒。
「冥頑不靈。」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如同天道裁決。
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凝練、帶著煌煌淨化之力的琉璃佛光，如同天罰之矛，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籠罩了孫悟空衝鋒的身影。
佛光臨體，孫悟空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嘶吼。那光芒並非單純的物理攻擊，它帶著強大的煉化之力，仿佛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筋骨髓海！要將他那桀驁不屈的妖軀、連同他驚天動地的鬥戰本源，一同焚燒、
淨化、煉成飛灰。
他的金毛在佛光中根根倒卷、焦枯，皮膚上冒出縷縷青煙，強韌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可怕的是那深入靈魂的灼燒感，仿佛要將他「齊天大聖」的印記徹底抹去。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試圖運轉法力抵抗，但體內的力量在煉化佛光面前如同冰雪消融，速度更快地流逝。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仿佛看到花果山漫山遍野的桃樹在枯萎，看到水簾洞前那些等待大王歸來的小猴子們化作飛灰————
「師父————」他身後遠處，糖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極致的痛苦中發出微弱的呼喚。
「猴子！」陳光蕊目眥欲裂，分水定波戟幽藍光芒爆閃，就要不顧一切衝上去。
不過，這個時候的孫悟空，已經沒有了任何枷鎖，還是不服，「敢動俺老孫的徒弟，你試試。」
說著話，再次舉棒，又一次沖向了西天的如來。
如來這次也動了怒氣，拼著被短暫壓制的危險，也要給孫悟空沉痛的打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在孫悟空即將被那煉化佛光徹底吞噬、形神俱滅的剎那，一聲悠長的、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的嘆息，毫無徵兆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須彌山頂。
那嘆息聲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超然，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梵唱、所有的痛苦呻吟、所有的能量波動，甚至讓那籠罩孫悟空的煉化佛光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句平淡無奇，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與護犢之情的話語，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識海深處，「我的徒弟，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力量，憑空降臨。
這股力量並非佛門的莊嚴浩瀚，也非道門的清靜無為，更非天庭的堂皇帝威，而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包容萬象卻又凌駕其上的「道」之偉力。
它沒有具體形態，沒有璀璨光芒，卻如同無形的潮汐，瞬間席捲了整個對峙的核心區域，西方如來的蓮台、東方太上老君的青牛、玉帝的九龍帝輦、小雷音寺深處的燃燈古佛、以及寺門口的彌勒佛。
這股力量的出現，完全超出了場上所有巨擘的預料！它來得太突然，太詭異，其層次之高，竟讓他們在那一瞬間都感到了心悸與一絲茫然。
他們正全力對峙，彼此牽制，氣機相連，法力都用於維持己方的威壓和防禦，根本來不及、也分不出多餘的力量去防備這無差別的衝擊！
嗡！
一聲仿佛天地初開、又似萬物歸寂的奇異顫鳴響起。
五方巨擘周身那原本穩固如山、足以鎮壓三界的護體神光，在這股無形道力的衝擊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猛地劇烈蕩漾、扭曲起來。
平衡，這由五大至尊聯手維持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這股無法抗拒的外力衝擊下，轟然破碎！
反噬！恐怖至極的反噬瞬間降臨！
首當其衝的，是他們自身凝聚的、賴以維持不朽的浩瀚香火願力！這股力量本是支撐他們神通的根基，此刻卻因平衡打破、氣機牽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他們體內瘋狂衝撞、暴走。
「噗！」彌勒佛那圓潤的胖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猛地噴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周身明黃佛光劇烈明滅，大肚皮劇烈起伏。
燃燈古佛處那古老的寂滅佛光猛地一暗，仿佛風中殘燭，深處傳來一聲悶哼O
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發出一聲不安的哞叫，老君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眉頭第一次清晰地皺起，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緊。
玉帝九龍帝輦周圍的瑞靄霞光劇烈翻騰，冕旒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西方蓮台上，如來佛祖那琉璃般的身軀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漣漪波動，如同平靜的水面投入了石子。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比香火反噬更恐怖、更致命的，是緊隨其後被引動的東西，那無形無相、卻又焚盡萬物的天地業火！
正如觀音菩薩在潮音洞中所揭示的，業火生於無量量劫以來，天地間積壓的無邊怨氣與業障。
平日裡，這些業火如同沉睡的毒龍，被神佛的香火願力、功德金光所壓制。
但此刻，當五大高手的力量因反噬而出現裂隙，對自身業障的壓制力降至最低點時，這世間最恐怖的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呼！
沒有熾熱的火焰升騰，沒有滔天的熱浪席捲。
但在場的所有仙、佛、妖、神，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須彌山頂的溫度並未升高，靈魂深處卻陡然升起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灼痛與恐懼。
只見五方巨擘的身上，幾乎同時，從他們真靈最深處，由內而外地，騰起了一縷縷暗紅色的火焰。
這火焰無聲無息，卻散發著焚盡一切存在、令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毀滅氣息。
它貪婪地舔舐著那些因反噬而逸散出的、精純無比的香火願力，如同火上澆油，瞬間變得更加妖異、更加熾盛！
「呃啊——————」燃燈古佛深處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吟，那古老的寂滅佛光在暗紅業火的焚燒下，如同被腐蝕般滋滋作響。
彌勒佛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周身明黃佛光被業火纏繞，仿佛金身蒙塵。
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煩躁地踏動虛空，老君那素色道袍無風自動，眉宇間凝重無比。
玉帝周身帝氣翻騰，九龍虛影發出無聲的咆哮，竭力抵禦著那從內而外焚燒的業火。
如來佛祖琉璃蓮台光芒大盛，試圖以浩瀚佛力鎮壓，但那暗紅業火如同附骨之疽，頑強地在他琉璃般的身軀內部燃燒、蔓延！
業火焚身，焚其道基，毀其果位！
這正是觀音曾描述過的、神佛在量劫業火反噬下最可怕的景象，它焚毀的不僅是法力、金身，更是存在的根基與印記。
陳光蕊在下方看得心神俱裂，渾身冰冷。觀音的話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
「在焚盡舊世界、重開新紀元的量劫業火面前，金身不朽，萬劫不磨？皆為虛妄！那火，自真靈最深處燃起，由內而外，焚其道基，毀其果位，將其無量歲月積累的香火、法力、乃至存在本身，都作為燃料，燒個乾乾淨淨。」
眼前這景象，正是業火反噬最直觀、最恐怖的體現，而且，是同時作用在五位三界最頂尖的至尊身上。
他們自身逸散的香火成了業火最好的燃料，業火的焚燒又進一步加劇了他們力量的反噬與失控，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
雖然這業火的規模遠不足以立刻焚盡這五位存在，但它造成的痛苦、對根基的侵蝕、對力量的消耗，卻是實實在在、觸目驚心的。
陳光蕊清晰地看到，無論是如來的琉璃佛光，老君的清淨道韻，玉帝的堂皇帝氣，燃燈的寂滅之意，還是彌勒的未來佛光，都在那暗紅業火的焚燒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黯淡與波動！
那籠罩須彌山、由如來發動的「四洲聚念陣」所匯聚的百道佛光，此刻更是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傳輸而來的香火願力變得極其紊亂稀薄，幾乎難以為繼。整個大陣，已然瀕臨崩潰的邊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聲嘆息的主人，那道無法揣測的磅礴力量，在引發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反噬之後，卻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懸念和深深的恐懼，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陳光蕊的震撼無以復加。他猛地看向那力量最後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業火焚身、正竭力鎮壓自身反噬的五位至尊，最後，目光落在了被煉化佛光籠罩、因那神秘力量介入而暫時未被徹底煉化、但也氣息奄奄的孫悟空身上，以及孫悟空身後，因為如來力量被極大牽制而痛苦的糖生身上。
出手的人說「我的徒弟」————
糖生是孫悟空的徒弟。
那，孫悟空————是誰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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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山頂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琉璃。西方天際，如來佛祖的琉璃蓮台散發著鎮壓萬物的光芒，然而那光芒深處，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下方，玄奘法師跪伏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僧袍被冷汗浸透，身體篩糠般顫抖，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而在不遠處，孫悟空緊緊摟著他的徒弟糖生。那六歲孩童模樣的小和尚，此刻渾身滾燙，透明的肌膚下似乎能看到脈絡在狂亂搏動。
他的小臉因痛苦而扭曲，牙齒緊咬下唇，滲出血絲，卻只能發出「」的氣音。
孫悟空那身金毛根根倒豎，他正不顧一切地將法力渡入糖生體內。
「撐住，糖生娃兒，師父在呢！」孫悟空的聲音嘶啞，帶著從未有過的惶急。那磅礴的法力湧入糖生小小的身軀，卻如同泥牛入海，糖生的痛苦沒有絲毫減緩，反而與玄奘的劇痛在冥冥中同步加劇。
玄奘每一次抱頭悶哼，糖生蜷縮的身體便是一陣更劇烈的抽搐。
「快扶住師父啊！」沙僧焦急地喊著，想去攙扶玄奘，卻被旁邊的黑熊一把拉住胳膊。
黑熊精那張粗獷黝黑的臉上，此刻布滿了複雜神色。他看著痛苦不堪的玄奘，熊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與不忍，但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他牢牢按住了沙僧，沉聲低喝，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別動！沙師弟，這是佛祖旨意，放不得手，也————幫不得忙。」
沙僧愣住了，看著大師兄眼中那份近乎虔誠的服從，又看看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師父，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頹然地垂下了想要伸出的手，默默站在黑熊精身後。
陳光蕊站在孫悟空身側，分水定波戟杵在地上，支撐著他有些發軟的身體。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糖生痛苦的小臉上，那每一分痛楚都如同鋼針扎在他的心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當年五行山頂，他咬破手指，滴下那滴融合了金蟬子魄的血時，他以為是自己利用了如來的佛帖，放出了孫悟空，攪亂了局面。現在想來，何其可笑。
那滴血，那應「血」而生的糖生————根本就是如來反手埋下的後手！
當日在五莊觀外，觀音菩薩坐視孫悟空脫困而無實質阻攔，如來或許就已洞悉了太上老君借他陳光蕊之手在撥弄軌跡的意圖。於是，這滴血，這個孩子，便成了如來的後手。
陳光蕊的心在滴血，糖生還只是個孩子啊。
他承認，一開始的時候，他的心裡卻是對這個一滴血生成的小生命是有防備的，這也是他把糖生放在花果山的一個原因。
可這些年，看著這個頂著戒疤、奶聲奶氣喚他「爹爹」的孩子在花果山無憂無慮，跟著孫悟空學藝玩耍，跟著自己到處跑，他心底深處那點因算計而生的防備，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消磨殆盡，化作了真真切切的舐犢之情。
太上老君將他當做可以隨時犧牲，甚至是有意去犧牲掉的工具。
玉帝和如來也同樣如此。
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可以相信的人。
但是，他把糖生當做自己的孩子，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羈絆。
可如今，這份羈絆，正被那高高在上的佛祖，以最殘忍的方式，當著他的面，一點點撕碎、剝離、強行融入另一個軀殼！
渺小，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攥緊了他。在這些俯瞰三界、視眾生為棋子的巨擘眼中，他陳光蕊的掙扎、他的父子之情，甚至他這條命，都輕如塵埃，隨時可以抹去。
「嗬啊！」孫悟空懷中的糖生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小小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皮膚上的透明區域急速擴大，幾近崩潰的邊緣。
「如來！」孫悟空的理智，在這一聲慘嚎中徹底崩斷。
積壓了六百年的怨憤、五行山下被鎮壓的屈辱、觀音陰險暗算徒弟的怒火，以及此刻眼睜睜看著至親骨肉在眼前被折磨卻無能為力的狂暴痛楚，如同壓抑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不再看懷中的糖生，也不再理會任何後果。
那雙熔金般的火眼金睛，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烈焰，死死釘在西方天際那尊琉璃蓮台之上。
無邊的凶戾妖氣混合著不屈的戰意，如同實質的血色火焰，從他每一根金毛上騰起，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如意金箍棒感受到主人的滔天怒意，嗡鳴震顫，瞬間暴漲，化作一根擎天撼地的巨柱！
「還我徒弟來！」
一聲裂石穿雲、飽含了無盡憤怒與絕望的咆哮，炸響在死寂的須彌山頂，甚至短暫壓過了玄奘和糖生痛苦的呻吟。
孫悟空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狂暴金光，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捨棄了所有防禦，將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都灌注於這一擊之中，朝著那高不可攀的琉璃蓮台，決絕地撞了過去！
這一棒，是齊天大聖沉寂六百年後，向這無情天道、向這操縱眾生的神佛，發出的最癲狂、最徹底的控訴與挑戰！為了他的徒弟，他可以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蓮台之上，如來佛祖那半開半闔的雙眼，終於完全睜開。琉璃佛光依舊深邃，但看向那道決絕衝來的金光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似有一聲無人聽聞的嘆息消散在佛光里。
他並未起身，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對著孫悟空衝來的方向，極其隨意地、卻又帶著無上威嚴地，屈指一彈。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能量爆發的狂瀾。
一道看似柔和、凝練到極致的琉璃佛光，自他指尖射出，如同拂去一粒微塵般，精準地印在了孫悟空那傾注了全部生命力量的棒影之上。
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剎那。
下一瞬，那道狂暴無匹、仿佛能捅破蒼穹的金色光柱，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須彌山本體，轟然潰散！
如意金箍棒發出一聲悲鳴，金光瞬間黯淡，變回原形。孫悟空的身影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子，狠狠砸在數百丈外的堅硬山岩之上。
轟隆！
堅逾精鋼的須彌山岩被砸出一個深坑，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去。煙塵瀰漫中，孫悟空的身影嵌在碎石里，金色的毛髮沾染了塵土和血跡，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紅。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上的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劇痛，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西方的蓮台，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咳，咳咳————」
他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卻依舊用金箍棒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如來老兒，你動我徒弟。我，跟你沒完！」
他體內的法力在剛才那一擊和對糖生的輸送中幾乎耗盡，身體重創，連站著都無比艱難。但他依舊舉起了那根仿佛重逾萬鈞的金箍棒，指向天空，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再來，有種————殺了俺老孫！」
話音未落，他再次化作一道跟蹌卻依舊決絕的金色流光，拖著殘破的身軀，又一次穿越了空間，朝著那不可撼動的蓮台衝去！身影悲壯而慘烈。
這一次，琉璃蓮台上的如來佛祖，那雙蘊含三千世界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怒意。那是對這螻蟻般的存在，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戰無上威嚴的慍怒。
「冥頑不靈。」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如同天道裁決。
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凝練、帶著煌煌淨化之力的琉璃佛光，如同天罰之矛，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籠罩了孫悟空衝鋒的身影。
佛光臨體，孫悟空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嘶吼。那光芒並非單純的物理攻擊，它帶著強大的煉化之力，仿佛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筋骨髓海！要將他那桀驁不屈的妖軀、連同他驚天動地的鬥戰本源，一同焚燒、
淨化、煉成飛灰。
他的金毛在佛光中根根倒卷、焦枯，皮膚上冒出縷縷青煙，強韌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可怕的是那深入靈魂的灼燒感，仿佛要將他「齊天大聖」的印記徹底抹去。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試圖運轉法力抵抗，但體內的力量在煉化佛光面前如同冰雪消融，速度更快地流逝。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仿佛看到花果山漫山遍野的桃樹在枯萎，看到水簾洞前那些等待大王歸來的小猴子們化作飛灰————
「師父————」他身後遠處，糖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極致的痛苦中發出微弱的呼喚。
「猴子！」陳光蕊目眥欲裂，分水定波戟幽藍光芒爆閃，就要不顧一切衝上去。
不過，這個時候的孫悟空，已經沒有了任何枷鎖，還是不服，「敢動俺老孫的徒弟，你試試。」
說著話，再次舉棒，又一次沖向了西天的如來。
如來這次也動了怒氣，拼著被短暫壓制的危險，也要給孫悟空沉痛的打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在孫悟空即將被那煉化佛光徹底吞噬、形神俱滅的剎那，一聲悠長的、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的嘆息，毫無徵兆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須彌山頂。
那嘆息聲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超然，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梵唱、所有的痛苦呻吟、所有的能量波動，甚至讓那籠罩孫悟空的煉化佛光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句平淡無奇，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與護犢之情的話語，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識海深處，「我的徒弟，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力量，憑空降臨。
這股力量並非佛門的莊嚴浩瀚，也非道門的清靜無為，更非天庭的堂皇帝威，而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包容萬象卻又凌駕其上的「道」之偉力。
它沒有具體形態，沒有璀璨光芒，卻如同無形的潮汐，瞬間席捲了整個對峙的核心區域，西方如來的蓮台、東方太上老君的青牛、玉帝的九龍帝輦、小雷音寺深處的燃燈古佛、以及寺門口的彌勒佛。
這股力量的出現，完全超出了場上所有巨擘的預料！它來得太突然，太詭異，其層次之高，竟讓他們在那一瞬間都感到了心悸與一絲茫然。
他們正全力對峙，彼此牽制，氣機相連，法力都用於維持己方的威壓和防禦，根本來不及、也分不出多餘的力量去防備這無差別的衝擊！
嗡！
一聲仿佛天地初開、又似萬物歸寂的奇異顫鳴響起。
五方巨擘周身那原本穩固如山、足以鎮壓三界的護體神光，在這股無形道力的衝擊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猛地劇烈蕩漾、扭曲起來。
平衡，這由五大至尊聯手維持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這股無法抗拒的外力衝擊下，轟然破碎！
反噬！恐怖至極的反噬瞬間降臨！
首當其衝的，是他們自身凝聚的、賴以維持不朽的浩瀚香火願力！這股力量本是支撐他們神通的根基，此刻卻因平衡打破、氣機牽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他們體內瘋狂衝撞、暴走。
「噗！」彌勒佛那圓潤的胖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猛地噴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周身明黃佛光劇烈明滅，大肚皮劇烈起伏。
燃燈古佛處那古老的寂滅佛光猛地一暗，仿佛風中殘燭，深處傳來一聲悶哼O
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發出一聲不安的哞叫，老君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眉頭第一次清晰地皺起，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緊。
玉帝九龍帝輦周圍的瑞靄霞光劇烈翻騰，冕旒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西方蓮台上，如來佛祖那琉璃般的身軀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漣漪波動，如同平靜的水面投入了石子。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比香火反噬更恐怖、更致命的，是緊隨其後被引動的東西，那無形無相、卻又焚盡萬物的天地業火！
正如觀音菩薩在潮音洞中所揭示的，業火生於無量量劫以來，天地間積壓的無邊怨氣與業障。
平日裡，這些業火如同沉睡的毒龍，被神佛的香火願力、功德金光所壓制。
但此刻，當五大高手的力量因反噬而出現裂隙，對自身業障的壓制力降至最低點時，這世間最恐怖的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呼！
沒有熾熱的火焰升騰，沒有滔天的熱浪席捲。
但在場的所有仙、佛、妖、神，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須彌山頂的溫度並未升高，靈魂深處卻陡然升起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灼痛與恐懼。
只見五方巨擘的身上，幾乎同時，從他們真靈最深處，由內而外地，騰起了一縷縷暗紅色的火焰。
這火焰無聲無息，卻散發著焚盡一切存在、令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毀滅氣息。
它貪婪地舔舐著那些因反噬而逸散出的、精純無比的香火願力，如同火上澆油，瞬間變得更加妖異、更加熾盛！
「呃啊——————」燃燈古佛深處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吟，那古老的寂滅佛光在暗紅業火的焚燒下，如同被腐蝕般滋滋作響。
彌勒佛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周身明黃佛光被業火纏繞，仿佛金身蒙塵。
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煩躁地踏動虛空，老君那素色道袍無風自動，眉宇間凝重無比。
玉帝周身帝氣翻騰，九龍虛影發出無聲的咆哮，竭力抵禦著那從內而外焚燒的業火。
如來佛祖琉璃蓮台光芒大盛，試圖以浩瀚佛力鎮壓，但那暗紅業火如同附骨之疽，頑強地在他琉璃般的身軀內部燃燒、蔓延！
業火焚身，焚其道基，毀其果位！
這正是觀音曾描述過的、神佛在量劫業火反噬下最可怕的景象，它焚毀的不僅是法力、金身，更是存在的根基與印記。
陳光蕊在下方看得心神俱裂，渾身冰冷。觀音的話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
「在焚盡舊世界、重開新紀元的量劫業火面前，金身不朽，萬劫不磨？皆為虛妄！那火，自真靈最深處燃起，由內而外，焚其道基，毀其果位，將其無量歲月積累的香火、法力、乃至存在本身，都作為燃料，燒個乾乾淨淨。」
眼前這景象，正是業火反噬最直觀、最恐怖的體現，而且，是同時作用在五位三界最頂尖的至尊身上。
他們自身逸散的香火成了業火最好的燃料，業火的焚燒又進一步加劇了他們力量的反噬與失控，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
雖然這業火的規模遠不足以立刻焚盡這五位存在，但它造成的痛苦、對根基的侵蝕、對力量的消耗，卻是實實在在、觸目驚心的。
陳光蕊清晰地看到，無論是如來的琉璃佛光，老君的清淨道韻，玉帝的堂皇帝氣，燃燈的寂滅之意，還是彌勒的未來佛光，都在那暗紅業火的焚燒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黯淡與波動！
那籠罩須彌山、由如來發動的「四洲聚念陣」所匯聚的百道佛光，此刻更是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傳輸而來的香火願力變得極其紊亂稀薄，幾乎難以為繼。整個大陣，已然瀕臨崩潰的邊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聲嘆息的主人，那道無法揣測的磅礴力量，在引發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反噬之後，卻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懸念和深深的恐懼，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陳光蕊的震撼無以復加。他猛地看向那力量最後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業火焚身、正竭力鎮壓自身反噬的五位至尊，最後，目光落在了被煉化佛光籠罩、因那神秘力量介入而暫時未被徹底煉化、但也氣息奄奄的孫悟空身上，以及孫悟空身後，因為如來力量被極大牽制而痛苦的糖生身上。
出手的人說「我的徒弟」————
糖生是孫悟空的徒弟。
那，孫悟空————是誰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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