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盤絲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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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盤絲嶺

  」陳元帥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唯元帥馬首是瞻。」

  昴日星官的聲音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對著陳光蕊就是一個深揖到底,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姿態謙卑得無可挑剔。

  他那一身嶄新的錦雞官袍在雲靄微光下熠熠生輝,頭頂那頂象徵身份的七寸高冠更是紋絲不亂,冠頂鑲嵌的碩大東珠流轉著溫潤而內斂的光華。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輕拂過本就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襟袖口,又小心翼翼地正了正冠冕。

  那張慣於逢迎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足以亂真的誠摯笑容,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元帥指東我絕不打西」的馴服勁兒。

  陳光蕊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臉上不見喜怒,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平淡無波,「星官言重了,此行還需你我力同心。」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種官場上的漂亮話,聽聽便罷,當不得真。

  昴日星官直起身,臉上的熱絡笑容分毫未減,身體卻不著痕跡地向前傾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探詢,「元帥,不知我們此番下界,首站欲往何處降妖?下官也好——提前籌措一二,免得臨陣手忙腳亂,拖了元帥後腿。」

  他顯然是想從這位新上任的元帥口中,探出些底牌和真實意圖。

  陳光蕊心中早有成算,卻絲毫沒有向昴日星官和盤托出的打算。

  這隻天庭的老油雞,背景盤根錯節,心思深如寒潭,誰知道他此刻肚子裡翻騰著什麼念頭?

  更怕他若知曉了真實目標,立刻就能尋出百般藉口推誘搪塞。

  陳光蕊面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沉吟之色,緩緩道:「星官莫急。此番下界,非為一時一地之爭。降妖伏魔,猶如烹製河鮮小味,講究的是火候分寸,需得循序漸進。那些盤踞一方、根深蒂固的巨擘大妖,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需謀定而後動,眼下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隨意,仿佛在談論郊遊,「倒不妨先尋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小怪,權當活動筋骨,順道也熟悉熟悉這凡間山水。星官意下如何?」

  昴日星官眼底精光一閃即逝,立刻「啪」地一聲撫掌,朗聲贊道,「妙,妙啊!元帥此言真乃金玉良言,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如此甚好,我們就先捏捏那些軟柿子,權當給此番大業暖暖場子。元帥說往東,下官絕不往西,刀山火海,絕無二話!」他臉上的欽佩之情幾乎要溢出來。

  陳光蕊對他的溢美之詞恍若未聞,只從鼻子裡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昴日星官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陳光蕊身側空處,仿佛突然想起,臉上瞬間換上一種真誠的關切,小心翼翼地問道,「元帥,下官還聽聞·——您身邊常伴著一位靈慧非凡的小公子。不知此番下界歷險,小公子可曾隨行?若有些許跑腿打雜、端茶遞水的小事,下官不才,倒也可代為效勞,免得擾了元帥清靜。」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仿佛純粹是為元帥分憂。

  「哦,糖生啊,」陳光蕊語氣波瀾不驚,駕著雲頭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飄行,「此行非是遊山玩水,兇險難料,帶著個孩子諸多不便。我已將他安置在穩妥之處。降妖之事,有你我在,足矣。」

  「元帥深謀遠慮,思慮周全!確當如此,確當如此!」

  昴日星官忙不迭地應聲,腳步加快跟緊。

  兩人云駕剛掠過南天門那巍峨聳立、霞光萬道的巨大門樓,前方氤氳的雲路之上,卻突兀地杵著兩道人影,生生截斷了去路。

  只見那紅衣少年,腳踏燃燒著烈焰的風火輪,雙臂環抱在胸前,下巴高高揚起,臉上寫滿了「我很不爽」四個大字,正是那無法無天的哪吒三太子。

  而他身旁,一個穿著縮水版灰色僧袍的小光頭,正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臉「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不是小糖生又是誰?

  昴日星官一見是哪吒,臉上那套標準化的笑容立刻堆砌起來,腰剛彎下半個弧度,手也抬到一半,正要按天庭禮數唱喏問安。哪知哪吒連眼角餘光都吝於給他,一雙噴火的眼睛直勾勾地釘在陳光蕊身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陳光蕊!好你個御馬監正堂管事,不夠意思啊!大天尊讓你點將下界除妖,你點這隻打鳴報曉的大公雞,都不點小爺我?怎麼著,是瞧不上小爺我這兩把斬妖除魔的火尖槍、乾坤圈了?」

  聲音洪亮,震得周圍雲氣都微微翻滾。

  小糖生抱著胳膊,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脆生生的童音裡帶著洞悉一切的調侃,「何止是不帶你啊,你瞧瞧我家老爹這架勢,連我這個兒子都想甩包袱呢。這分明是打算把咱們倆都撇在九霄雲外,自個兒悄悄溜下去耍威風呢!」


  陳光蕊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麻煩製造機」,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特意選了個避開他們的時辰出發,就是想此行乾脆利落,少生枝節,尤其是要躲開哪吒這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和糖生這個人小鬼大的精怪。

  千算萬算,還是被堵了個正著。他心裡無奈地長嘆一聲,明白想要悄無聲息地甩掉這兩位,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哪吒見陳光蕊沉默不語,踩著風火輪「嗖」地一下湊到近前,鼻尖都快碰到陳光蕊的鼻尖了,嗓門依舊震天響:「喂!跟你說話呢!裝什麼啞巴!告訴你,小爺我繞著你的御馬監、花果山兜了兩大圈了,腿都跑細了,好不容易在這兒把你堵住,甭想再玩金蟬脫殼!這次你去哪兒,小爺我就跟到哪兒!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糖生立刻從哪吒腿邊探出小腦袋,揮著小拳頭,聲音清脆地宣告主權,「還有我!」

  陳光蕊眉頭緊鎖,試圖用天庭鐵律來壓服這小霸王,「哪吒!此乃公務,非同兒戲!你未得諭令,私自下界,這是觸犯天條,不合規矩!」

  「規矩?」哪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的一聲,下巴不屑地朝旁邊努力維持笑容的昴日星官一揚,「規矩?連這位專司點卯報曉、司晨守時的昴日星官大人都奉旨在這兒了,誰還有那閒工夫查崗查到我哪吒頭上?再說了,」

  他自光陡然變得銳利,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射向昴日星官,「喂,那邊那隻錦毛大公雞!這事兒你回頭不會吃飽了撐的去玉帝那兒打小報告吧?就算你多嘴去告狀,小爺我也絕對不認!反正嘛——」

  他環顧四周翻騰的雲海,「這兒也沒第三雙眼睛看見,是不是?」

  昴日星官臉上那訓練有素的完美笑容瞬間僵得像塊石頭。

  他看看一臉混不吝、後台硬得嚇人的哪吒三太子,又偷瞄了一眼面無表情、深不可測的陳光蕊元帥,心裡叫苦連天,如同吞了一百隻活蒼蠅。得罪哪吒?那絕對沒好果子吃!

  可若真讓哪吒跟著下界,捅出什麼天大的簍子,這黑鍋最後扣在誰頭上?他只覺得頭皮發麻,只能擠出幾聲乾澀的乾笑,含糊其辭地打太極:「呵—呵呵—三太子您真會說笑,下官——下官只是奉元帥鈞旨,隨行聽命行事而已。」

  這話等於變相承諾不會告密,但也巧妙地把最終決定權和責任都推給了陳光蕊。

  哪吒對這個識相的回答還算滿意,哼了一聲,注意力又回到陳光蕊身上。他忽然想起什麼,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光蕊,問道:「對了!剛才我順路去花果山找你,想拉那猴子一起,結果連根猴毛都沒見著!陳光蕊,老實交代,是不是你跟那猴子串通好了?他又野到哪裡去了?你們倆是不是背著小爺我,搞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陳光蕊一聽,直接被氣笑了,反問道,「串通?哪吒,你摸著良心說,這幾日你不是一直賴在我的御馬監,我跟那猴子有沒有勾當,你難道不是最清楚?再說了,」

  他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揶揄,「那猴子天生地養的野性子,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每日裡不是訪友就是尋寶,神龍見首不見尾,你找不到他,那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哪吒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也是這個道理,猴子確實經常跑得沒影。他撇撇嘴,不再糾纏孫悟空的事,轉而再次惡狼狠地「警告」陳光蕊:「行吧!算你說得通!不過你給我記住了,這次下界,甭想再耍什麼花樣!老老實實帶小爺我去降妖!聽見沒?」揮舞的拳頭表明他絕不是開玩笑。

  陳光蕊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痛快地應承下來:「自然。」

  他實力尚未恢復至巔峰,有個法力高強、還主動送上門來的免費金牌打手,何樂而不為?這筆帳,他算得門兒清。

  與此同時,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宮中,丹房內爐火純青,藥香瀰漫。

  奎木狼焦躁地在丹房外踱步,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數次望向那緊閉的、刻滿玄奧符文的丹房大門,裡面只有爐火燃燒的呼呼聲和偶爾丹藥碰撞的輕響。太上老君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丹道之中。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流逝。終於,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如同直接在奎木狼的識海深處響起,沒有絲毫徵兆:「凌霄殿之事,吾已知曉。」

  奎木狼精神一振,立刻對著緊閉的大門躬身,急切地傳音道:「屬下總覺得那陳光蕊在殿上的應對——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絕非他平日心性!」

  「呵——」那聲音帶著一絲洞悉萬物的淡然,「不過是與那位之間,多了一絲聯繫罷了。無傷大雅,亦不足為慮。」


  奎木狼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這——這還無傷大雅?」

  大天尊親自關注,這分量還不夠重?

  他心中疑慮重重,但看著那依舊紋絲不動的丹房大門,終究將更多疑問咽了回去。陳光蕊是老君一手引薦上天的,其根底深淺,老君自然比誰都清楚。他說無傷大雅,那或許——就真的無傷大雅吧。

  大人物的布局,豈是他能妄加揣測?

  就在這時,那縹緲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心神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陳光蕊之事,你無需再費心。速離天庭,前往小雷音寺,面見彌勒尊佛,告知於他——計劃需提上日程。嗯——」

  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在推演著什麼,「待尊佛那邊諸事齊備,眼前這些紛紛擾擾的瑣事,自然——便都無甚緊要了。」

  奎木狼領命,而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似乎聽到太上老君的聲音,好像在說什麼「你就算是這麼做,也來不及了」的話語,奎木狼還想停下來再聽,卻什麼都聽不到了。

  陳光蕊駕著一朵祥雲,不疾不徐地穿破層層雲靄,向下界落去。昴日星官緊隨其後,官袍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不斷調整著姿態,力圖保持天庭仙官的威儀。

  哪吒則踩著風火輪,在雲層中靈活地穿梭,還時不時故意帶起一串火花。最滑稽的是小糖生,像個小包裹一樣被哪吒拎著後衣領,懸在半空,小胳膊小腿撲騰著,嘴裡還不滿地嘟囔著「放我下來」。

  一行人緩緩降落在莽莽群山之間的一處僻靜山坳。

  甫一落地,一股帶著草木清甜和泥土芬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古木參天,虬枝盤曲,粗壯的藤蔓從峭壁上垂掛而下,如同綠色的瀑布。

  眼前景象,清幽宜人,靈氣盎然,哪裡有半分妖氣煞氣的影子?

  哪吒一落地,立刻嫌棄地跺了跺腳下的青石板,四下環顧,眉頭擰成了疙瘩:「喂!陳光蕊!你搞什麼名堂?這就是你說的降妖除魔?這地方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比王母娘娘的後花園還漂亮!連個妖魔鬼怪的味兒都聞不到!你是不是在雲頭上打盹兒,飛錯地界了?」

  他的風火輪不耐煩地在地面上蹭出幾點火星子。

  昴日星官也謹慎地觀察著四周,山風吹拂著他鮮亮的錦雞官袍和頭頂的高冠。他抬手,一絲不—

  苟地將被風吹歪的一縷冠纓撥正,這才斟酌著開口,語氣比哪吒委婉,但意思相近,「三太子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元帥請看,此地山勢清奇,水脈靈秀,格局中正平和,清氣沛然流轉。絕非那等妖雲慘霧籠罩、怨氣穢物沉積的凶煞之地。元帥,我們是否——需再仔細斟酌,另尋去處?」話語中帶著試探。

  陳光蕊沒有直接反駁他們,他的目光悠然掃過這片如畫的山水,甚至還愜意地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語氣帶著一種慵懶的篤定,「誰說山明水秀就養不出妖怪了?妖魔精怪,也分個三六九等,雅俗高低。有些,偏愛污穢沼澤。有些嘛——」

  「就喜歡這等清雅之地,好附庸風雅。既然來都來了這盤絲嶺,若是不進去瞧瞧——豈不是白跑一趟?興許,真藏著什麼雅致的驚喜也未可知。」

  昴日星官聽到「盤絲嶺」三個字,心頭沒來由地一跳,仿佛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輕輕勒了一下。但他面上功夫極深,依舊保持著仙官從容不迫的儀態,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元帥既有明斷,下官自當追隨。謹慎探查一番,總歸——是穩妥之舉。」

  只是他整理衣襟袖口的動作,似乎比平時更頻繁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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