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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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音裊裊散去,屏風後綽約的身影款款站起。

  房玄齡放下茶盞,撫掌輕贊,

  「相府千金琴技,果然名不虛傳,繞樑之音,清心凝神。光蕊,你以為如何?」

  他含笑看向陳光蕊,帶著長者對晚輩的考校意味。

  坐在下首的陳光蕊,在琴音止歇那一刻,臉上溫和謙遜的笑容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他深吸一口氣,背脊突然挺得筆直,雙肩下沉,頭顱微揚,眼神瞬間放空,直視前方虛空。

  這模樣,與他平日裡沉穩內斂的氣質判若兩人,倒有幾分像坊間跳大神的「神婆」上身,他試圖擺出案牘中記載的「寶相莊嚴」的姿態,可是麼有見過,模仿不了,只能回憶前世看過的類似於出馬的視頻,硬撐一下樣子,模仿得僵硬,透著一股子強行拿捏的彆扭勁。

  就在殷開山撫須而笑、房玄齡略帶探究的目光中,陳光蕊猛地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卻又帶著一種裝腔作勢的穿透力,如同炸雷般撞入眾人耳鼓,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這兩句偈語被他吼得聲嘶力竭,仿佛真歷經了頓悟重生。只是那神態和姿態,與其說像得道高僧,不如說更像……嗯,一個被什麼東西附體、且演技略顯浮誇的戲子。

  「什麼?」

  殷開山不知道陳光蕊為什麼會突然說這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褶子裡。

  房玄齡更是驚疑不定,這陳狀元前一刻還溫和知禮,怎麼突然發瘋了?

  陳光蕊仿佛沒有聽到兩個人說的話,已經來了感覺,哪裡管自己說的什麼。他就會那兩句,前面的也想不起來,怎麼可能再說。

  此時的他,在腦子裡面搜集著與佛有關或者有些禪意的句子,這個時候全都要抖出來。

  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順勢開始滔滔不絕,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背的是心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六祖慧能偈語。

  「……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

  額,學識太淺薄了,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別的,他甚至把前世唯物主義哲學課本里的話也混了進去,強行套上「佛理」的殼子。

  別管我說的是什麼,氛圍到了,情緒到了,先把東西說出來,管他對不對呢。

  越背聲音越高亢,唾沫橫飛,全然不顧場合,前言不搭後語,但是每一句話都蘊含著深刻的道理,到後來語速越來越快,哲學、佛經、道藏里的隻言片語雜燴一鍋粥,旁人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覺得無數深奧又拗口的詞句在他口中翻滾噴涌,氣勢洶洶。

  房玄齡眉頭緊鎖,完全懵了。

  這陳狀元舉止狂悖,言語癲狂,但偏偏又句句含著「佛」「禪」「理」……

  難不成真是佛緣深厚,在此刻悟道瘋了?他強自鎮定,看著這詭異的場面。

  殷開山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他緊盯著陳光蕊,眼神不再是錯愕,而是充滿了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這種癲狂之態……根本不像啊。

  那東西若在他身上,此刻應是寶相莊嚴,智慧澄明,法理通透,讓人頂禮膜拜才對。

  可是明明癲狂,卻好像被什麼東西奪舍了一樣,口中蘊含著高深道理。

  陳光蕊的瘋狂「講經」已陷入詞窮境地,眼見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殷開山心頭的疑慮壓過了驚訝,一個難以置信的疑問衝口而出,聲音帶著焦躁

  「你……你這般亂來!你……你怎麼還未消化?」

  話一出口,房玄齡猛地轉頭看向殷開山:「??」

  消化?吃什麼?這說的是什麼?殷相這是被陳光蕊氣糊塗了?

  「消化?」

  這兩個字傳入陳光蕊耳中,如同火種投入乾柴,腦海中瞬間閃過黑無常的話:

  「魂兒都被金蟬擠沒了」

  「就是個殼兒」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屏風後那抹清麗身影正欲轉身離去。

  就是現在!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陳光蕊猛地收聲,狂暴的宣講戛然而止。他豁然轉身,雙目圓睜,死死盯住屏風後的殷溫嬌,臉上那份強裝的莊嚴瞬間轉為一種近乎「悲憫」的厲色。


  下一剎,他毫無徵兆地抄起手邊自己的茶杯,用盡全力,朝著屏風後、殷溫嬌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

  「砰,嘩啦!」

  屏風被砸得劇烈搖晃。一聲女子的痛呼猝然響起。

  茶盞碎裂在地,滾燙的茶水潑灑開來,碎片濺射。

  「啊!」殷溫嬌驚叫一聲,手臂被飛濺的碎片劃破,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衣袖。

  她痛得花容失色,捂住手臂踉蹌後退,驚恐地看著屏風外那個突然暴起發難的陳光蕊。

  「孽障!還不快快醒來?」陳光蕊指著屏風後,聲音如同驚雷,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貧僧今日以此碎盞灌你頂門,助你斬斷塵根,覺悟本性,還不速速醒來!」

  他臉上殘留著那份強裝的法相,胸口因激動起伏,死死盯著那濺上血點的衣袖,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死寂般的、充滿了驚駭與震怒的瞬間,一個帶著無比慶幸又結結巴巴的聲音,清晰地鑽進陳光蕊的耳朵,

  「稟……稟大人,看……看清楚了,金……金蟬還在殼兒里,在…在打盹,魂兒沒……沒醒,您這……這砸得好,血…血到手了,一滴沒……沒浪費!」

  陳光蕊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

  成了!

  他猛地轉身,臉上那副「怒目金剛」的表情瞬間褪去,重新恢復了以往的平靜,甚至拍了拍手,仿佛撣掉灰塵,對著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殷開山和目瞪口呆的房玄齡,淡淡道:

  「你們這是怎麼了,為何這般驚恐?」

  就好像什麼東西從身上退去,陳光蕊肩膀就是那麼一抖,他眼中的癲狂也隨之消散,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剛才大家都做了一場夢。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時間已經不知不覺過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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